台階盡頭是鐵門,銹跡斑斑,邊緣結著蜘蛛網。我伸手推了下,紋絲不動。後麵的人跟上來,一個黑衣人從揹包裡掏出液壓鉗,卡在門縫處,用力一壓。金屬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門框裂開一道縫。又試了兩次,終於“哐”地一聲被撞開。
冷風灌進來,帶著土腥味和雨後的濕氣。外麵是一片荒地,雜草長得比人高,遠處有廢棄的電線杆斜插在泥地裡,頂端掛著半截斷裂的電纜。天空灰濛濛的,雲層低得像要壓下來。
沒人說話。我們一個接一個鑽出去,動作盡量輕。最後一個人出來後,立刻用一塊破鐵皮把門遮上,再撒些落葉蓋住痕跡。他們訓練有素,連呼吸節奏都一致。
林鏡心被兩個人架著走,腳拖在地上,沒力氣自己邁步。她的風衣髒了,左肩蹭破一塊布,露出裏麵的灰色毛衣。我靠近她,低聲問:“還能撐住嗎?”她沒反應,頭歪向一邊,眼睛閉著,但睫毛顫了一下。
陳硯走在前麵,手裏還攥著那台老相機。他回頭看了眼林鏡心,腳步頓了頓,什麼也沒說,繼續往前走。
我們沿著一條被踩出的小路往東走。二十分鐘後,進了一間矮房。門是鎖的,但窗戶玻璃早碎了,有人提前用木板封過裏麵。黑衣人敲了三下窗框,屋裏亮起一盞小燈。門開了,另一個組織成員探出頭,確認暗號後讓我們進去。
屋內不大,十平米左右,牆角堆著幾個箱子,中間擺著一張摺疊桌,上麵有台行動式訊號檢測儀、幾瓶水和急救包。地上鋪了防潮墊,還有一個小型取暖器正在執行,發出輕微的嗡鳴。
“安全。”領頭的黑衣人摘下麵罩,露出一張四十多歲的臉,眼角有道疤,“暫時沒有追蹤訊號,通訊乾擾也正常。”
我關上門,靠牆坐下。右腿從剛才開始就發麻,可能是長時間緊繃導致的。我脫下鞋,發現襪子濕了,腳底起了兩處水泡。沒時間處理,隻是把鞋倒過來抖了抖灰。
陳硯站在窗邊,掀開一點窗簾往外看。外麵除了風刮草動,什麼都沒有。他放下布條,轉身走到林鏡心身邊。她已經被安置在行軍床上,蓋了條薄毯。他蹲下,輕輕碰了下她的手腕,又摸了摸她額頭。
“體溫正常。”他說。
“她需要休息。”我說,“剛纔在通道裡說了句‘相機別丟了’,那是她自己的意識。”
陳硯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複雜。“你們為什麼不早點出現?”
我沒回答。他知道答案。
領頭的黑衣人開啟檢測儀,調出一段音訊波形。“她在說這句話前五秒,腦電活動出現短暫紊亂,母體訊號中斷了0.8秒。這種波動在過去三年裏隻記錄到七次。”
“所以你們一直在監控她?”我站起來。
“我們在監控整個係統。”他語氣平靜,“包括她,也包括你。你每次靠近704室,裝置都會捕捉到共振頻率上升。這不是巧合。”
我盯著他。“那你應該知道她不是容器那麼簡單。她是人。”
“她也是鑰匙。”他說,“計劃失敗六次纔等到她成功啟用。沒有她,我們找不到主機核心。”
陳硯突然開口:“你們想控製它。”
屋裏靜了一瞬。
“我們想終結它。”首領看著他,“你以為我們是誰?誌願者?我們是清理組。二十年前第一批實驗泄露時,我們就成立了。你的姐姐不是第一個失蹤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陳硯沒動,但手指收緊了,指節發白。
“我不信你們。”他說,“如果真是為了阻止,就不會等到現在才動手。你們在等時機,在等她完成融合。”
“我們不能冒險。”另一名黑衣人接話,“一旦中斷程式太早,資料會自毀,所有線索斷掉。我們必須讓她走到臨界點,才能定位母體意識的錨定位置。”
“所以你們利用她。”我說,“把她當誘餌。”
“我們給她選擇的機會。”首領聲音沒變,“現在機會來了。主機雖然還在執行,但連線已經削弱。隻要切斷剩餘介麵,就能讓母體重啟進入不穩定期。那時我們有十二小時視窗期進行清除。”
“然後呢?”陳硯站起身,“清除之後,她怎麼辦?她的意識還能回來嗎?”
沒人回答。
我走過去,拉開林鏡心的風衣口袋,摸出那台膠片相機。機身溫熱,快門按鈕微微凹陷,像是剛被人按過。我翻到底部,序列號模糊不清,但鏡頭邊緣有一道劃痕——是上次在走廊被砸出來的。
我把相機放在她枕邊。
“U盤還在。”我說。
陳硯看向我。
我點頭。他走過來,從懷裏掏出那個U盤,握在手心看了幾秒,然後遞給我。“先別插。誰知道裏麵有沒有反向追蹤碼。”
“我們可以用離線讀取裝置。”一名技術員說,“但我們得先確定下一步行動方向。”
“撤離路線有三條。”首領拿出一張手繪地圖攤在桌上,“A線通往城北舊地鐵站,B線去西郊變電站,C線直達我們臨時據點。選哪條,取決於你們要不要合作。”
“合作?”我冷笑,“你們剛纔在大樓裡差點把她抓去切片。”
“那是應急預案。”他說,“如果她完全被接管,就必須隔離。但她剛才恢復了自主意識,說明還有救。所以我們調整策略——保護她,同時摧毀母體。”
“聽起來很正義。”我說,“可你們連名字都不肯報。”
“名字不重要。”他指著地圖,“重要的是選擇。A線最短,但經過監控密集區;B線隱蔽,但路程遠;C線安全係數最高,但需要穿過一片實驗殘留帶。”
“殘留帶是什麼?”我問。
“十年前焚毀的分部。”他說,“那裏還有未銷毀的資料終端,可能留有原始日誌。如果我們能找到啟動金鑰,就能遠端癱瘓主機。”
陳硯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我不走C線。”他終於開口,“我不信你們能把持得住那份日誌。你們想要的不是銷毀證據,是繼承許可權。”
“那你打算怎麼辦?”首領問。
“我自己走。”他說,“帶著她離開。”
“你活不過兩小時。”技術員說,“母體會派出更多手下,而且它的感知範圍在擴大。你現在走出去,等於送死。”
“那就讓我送死。”陳硯看著他們,“至少我知道自己為什麼死。”
房間裏再次安靜。
林鏡心在床上翻了個身,左手無意識地抬起來,指尖輕輕碰了下左耳的銀環。動作很慢,像夢遊。
陳硯看見了,停下嘴邊的話。
我低頭看她。銀環還在,沒丟。她似乎總在用這個動作確認什麼。
“她說過別丟相機。”我低聲說,“也許別的也能保住。”
“比如她自己?”陳硯坐回床邊,聲音啞了,“你們有沒有想過,她不想被‘清除’?她可能隻想停下來,不想再跑,也不想再記起那些事。”
“沒人想記住。”首領說,“可有些人註定忘不掉。”
“所以你們替她決定?”我站起來,“你們誰問過她?她昏迷的時候你們做計劃,她醒的時候你們監聽她,她說話你們分析是不是陷阱。你們根本不在乎她是死是活,隻在乎她有沒有用!”
“我們是在執行任務。”首領直視我,“不是演溫情劇。”
“任務可以換人。”我說,“但她不行。她是唯一的。”
“正因為唯一,才必須謹慎。”他收起地圖,“給你們十分鐘考慮。選路線,交U盤,或者拒絕合作。但如果你們單獨行動,我們不會提供任何支援。”
說完,他帶著兩名隊員出門,留下兩人守在門口和裝置旁。
屋裏隻剩我們三個清醒的人。
陳硯一直沒動。他盯著林鏡心的臉,好像在等她睜眼。
我擰開一瓶水,喝了一口,又吐掉一半——味道不對,有股鐵鏽味。我把瓶子放在桌上,拿起相機檢查膠捲是否完整。
“你不該把U盤給他們。”陳硯忽然說。
“我沒打算給。”我說,“但也不能留在身上太久。他們遲早會搜。”
“那就毀了它。”
“也許裏麵有線索。”我說,“關於她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你知道後果。”他說,“一旦開啟,可能觸發連鎖反應。母體會順著訊號找來。”
“那就不聯網。”我說,“找個老式讀取器,物理隔離。”
“哪去找?”他問。
“老城區有個修相機的老頭。”我說,“他店裏有九十年代的電腦,還能用軟碟機。那種機器沒聯網,病毒都傳不進去。”
陳硯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去哪找?”他問。
“大概方向。”我說,“但路不好走。”
“比跟他們走更難?”
“難多了。”我看著他,“而且不一定成功。”
他點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那就走那邊。”他說,“不走他們的路線。”
我看著他,又看看床上的林鏡心。
“你真打算拋下所有人?”
“我不是拋下。”他說,“我是選一條沒人走過路。他們想控製結局,我想看到真相。”
“真相可能毀了她。”
“那也是她的真相。”他說,“不是他們的戰利品。”
我笑了下,沒說話。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換崗的人回來了。我迅速把U盤塞進內衣夾層,順手把空瓶踢到桌底。
首領走進來。“時間到了。”
“我們不走你們的路線。”我說。
他皺眉。“你們有更好的?”
“我們自己走。”陳硯站起來,“不需要支援,也不交U盤。”
“你們會死。”他說。
“那是我們的事。”我說,“她的命,我們自己扛。”
他盯著我們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隨你們。但記住,一旦脫離協作網路,出了事我們不會管。”
“我們也沒指望你們管。”我說。
他轉身對隊員下令:“準備轉移,兩分鐘後出發。給他們留一瓶水和一把多功能刀。”
“不用留。”陳硯說,“我們什麼都不要。”
“那也得拿。”他說,“別死在路上,給我們添麻煩。”
兩分鐘後,他們離開。門關上前,一名隊員把水和刀放在門口,看了我們一眼,走了。
屋裏隻剩下我們三個。
我拿起刀檢查刃口,鋒利,能割繩子也能撬鎖。我把它別進腰帶。
陳硯扶起林鏡心,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她輕得像一具空殼,呼吸淺而均勻。
“能走嗎?”我問。
他點頭。“慢慢來。”
我開啟後窗,外麵是一片窪地,長滿蘆葦。風吹進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味。遠處有狗叫,但不近。
我先跳下去,落地時膝蓋一軟,撐住了才沒摔倒。我仰頭,朝他們伸出手。
陳硯揹著林鏡心,一手摟著她腿彎,一手抓住窗框,小心翼翼往下挪。她頭搭在他背上,銀環在昏光下閃了一下。
我把她接過,背在自己身上。她很輕,風衣下的身體幾乎沒有重量。我能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別的。
“走吧。”我說。
我們沿著窪地邊緣前進,避開主路。天色越來越暗,雲層壓得更低。風更大了,吹得蘆葦沙沙響。
走了約十五分鐘,我停下喘口氣。陳硯站在我旁邊,看著遠處一座倒塌的塔樓輪廓。
“你知道那個老頭住哪兒?”他問。
“記得個門牌。”我說,“希望房子還在。”
他點頭,沒再問。
林鏡心在我背上動了下,嘴唇微張,聲音極輕:“……別拍我……”
我僵住。
陳硯也聽見了。
“她說什麼?”他靠近。
我又聽了一遍,才明白。
“別拍我。”她重複,幾乎是囈語,“……媽媽……不要拍……”
我沒有相機對著她。她也不是在和我說話。
陳硯看著我,眼神變了。
我繼續往前走,腳步沒停。
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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