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聲變了,不再是那種刺耳的尖鳴,而是低沉的嗡響,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呼吸。天花板上的燈管接連炸裂,玻璃渣子掉在水泥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通風口的鐵柵欄被一股力量從內部頂開,一塊接一塊地脫落,砸在地板上彈跳兩下,不動了。
我手裏的刀片已經割開了束帶,掌心全是汗,滑得幾乎握不住。右肩還在抽痛,像有根燒紅的鐵絲在裏麵來回拉扯。我沒時間揉它,也沒法站起來太快。一個黑影從頭頂的管道裡滑下來,落地時膝蓋彎曲,動作僵硬,但很快站直了。它穿著舊式病號服,腳上沒穿鞋,麵板泛著不正常的灰白色。它轉過頭,臉是平的,眼睛位置隻有兩個深坑。
我抓起旁邊的手電,衝過去就是一砸。手電殼子裂了,但它也倒下了。第二個人從側門擠進來,腦袋歪著,脖子像是斷過又接回去的,發出哢噠聲。我往後退,撞到了牆。陳硯喊了句什麼,我沒聽清,隻看見他把相機舉起來,按下了閃光鍵。
“啪!”
強光爆閃,那東西抬手擋了一下,動作遲緩了一瞬。就是這一瞬,神秘組織的人動了。他們沒開槍,而是甩出幾個圓盤狀的東西,貼在地上自動展開,發出高頻震動。空氣像是被攪動了,靠近的幾個手下腳步一滯,身體晃了晃。
主機還在運轉,綠光穩定地照著牆。孩子們坐著,頭盔連著線,呼吸整齊得嚇人。林鏡心靠在角落,頭低著,風衣領子歪了,頭髮遮住臉。她剛才笑了,說了句“回家了”,聲音不是她的。現在她不動,可我能感覺到她在聽,每一秒都在聽。
一個手下爬上了控製檯旁邊的架子,伸手去夠主機介麵。一名黑衣人立刻衝上去,用脈衝槍抵住它的胸口,扣下扳機。那東西後仰摔下,砸在地上,腿還抽了兩下。
“守住通道!”首領吼了一聲,“B組封鎖側翼!”
兩個人跑向走廊盡頭,拉開金屬板,露出一條窄道。他們把一個方盒裝進去,設定三分鐘後引爆。另一組人開始拆裝置,把主機外圍的資料線拔掉,裝進防磁箱。
我摸了摸褲兜,刀片還在。剛才那一割太急,虎口被劃破了,血順著指縫往下流。我沒包紮,隻是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這時候不能慢。
第三個、第四個……越來越多的手下從各個入口鑽進來。有的是從地板下的檢修口冒出來的,有的直接撞破門板。他們的動作越來越快,不像一開始那麼機械了,反而有了配合——一個吸引注意力,另一個繞後偷襲。
一名黑衣人被撲倒,喉嚨被掐住,掙紮幾下就不動了。他臨死前把手裏一個U盤塞進了我衣服內袋,手指一鬆,整個人癱軟下去。我低頭看了眼,沒來得及說話。
“別停!”陳硯沖我喊,“後麵還有!”
我抬頭,通風口又有動靜。這次不是一個人,是一串,像蟲子一樣排著隊往下爬。它們落地後立刻散開,朝不同方向逼近。
我們被壓到了房間中央。黑衣人們背靠背站著,武器全開。脈衝裝置開始過熱報警,紅燈一閃一閃。有人換電池,動作稍微慢了半秒,就被撲上來的一個傢夥咬住了手臂。他悶哼一聲,反手用電擊器捅進對方嘴裏,那人抽搐著倒下。
林鏡心突然抬起頭。
她的眼睛睜開了,眼神空的,不像睡醒,也不像清醒。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我看懂了。
“別信。”
我盯著她。她又閉上了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極淡,轉瞬即逝。
就在這時候,整個建築猛地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麵撞了一下。牆體發出呻吟,水泥塊簌簌掉落。燈光徹底滅了,隻剩下主機的綠光和黑衣人裝備上的指示燈在閃。
“EMP準備!”首領喊。
一個人舉起發射器,對準走廊主道,按下按鈕。一道無形波擴散出去,所有靠近的敵人瞬間僵直,動作凝固。我們趁機往外沖。
“走!走!走!”
我扶起林鏡心,她很輕,像是骨頭都被抽掉了。她沒反抗,也沒說話,任我拖著她往前跑。陳硯斷後,手裏拿著那個老式相機,時不時回頭按一下閃光。每一次“啪”地亮起,都能逼退追上來的幾個身影。
我們拐進B區走廊,地麵更臟,牆上全是黴斑。前方安全門還沒開,密碼鎖亮著紅燈。一名黑衣人上前輸入指令,等了兩秒,門鎖“哢”地一聲彈開。
“快進去!”
我們魚貫而入。最後一個人剛跨過門檻,身後就傳來猛烈撞擊聲。門板劇烈晃動,金屬框開始變形。
“炸藥呢?”首領問。
“主道已經引爆,這裏預設了延時。”有人回答,“三十秒後坍塌。”
“夠了。”他說,“關閘。”
厚重的合金門緩緩落下,最後一道縫隙閉合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走廊盡頭,站著七八個灰白麵板的人,全都麵向這邊,一動不動。最前麵那個,穿著酒紅色的裙角露在病號服下麵,左耳三枚銀環在應急燈下閃了一下。
然後門徹底封死。
我們站在一條狹窄的地下通道裡,空氣潮濕,帶著鐵鏽味。頭頂有水管滴水,嗒、嗒、嗒,節奏很穩。前方二十米處有台階,通向上方。
“還能走嗎?”首領問我。
我沒答。先低頭看了眼林鏡心,她靠在牆邊,呼吸平穩,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我把手伸進她風衣口袋,摸到一台膠片相機,還是溫的。
陳硯站在我旁邊,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他看了眼我的手,沒說話。
“那個U盤。”我說。
“先別看。”他低聲說,“現在開啟,可能觸發追蹤訊號。”
我點頭,把U盤重新塞回內袋。
黑衣人們開始檢查裝備,兩人守門,其餘人輪流休息。有人遞來一瓶水,我沒喝,倒在手上擦了擦臉。血腥味混著汗味,怎麼都洗不掉。
“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我說。
“當然不會。”陳硯靠著牆滑坐下去,“這隻是第一批。”
“母體意識知道我們在哪兒。”
“它一直都知道。”
我抬頭看天花板。混凝土很厚,但我知道,上麵那棟樓裡,主機還在執行。綠光沒滅。孩子們還在坐著。那個聲音還在傳輸。
林鏡心忽然動了一下。
她睜開眼,看了我一眼,又閉上。這次她沒笑,也沒說話。但她抬起手,輕輕碰了下左耳的銀環,動作很慢,像是確認它還在。
我蹲下來,盯著她。
“你還記得我嗎?”我問。
她沒反應。
我又問了一遍。
她嘴唇微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相機……別丟了。”
我愣住。
這不是母體的聲音。也不是之前那種平直的語調。
這是她自己說的。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脈搏在跳,穩定,有力。
“我們能帶你出去。”我說。
她沒回應。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某處結構塌了。地麵微微震動,水管抖了一下,滴落一串水珠。
黑衣人起身:“延時炸藥爆了。主樓道已封閉。”
“走吧。”首領說,“上通道,到地麵再匯合。”
沒人反對。我們扶起林鏡心,繼續往前。台階很長,水泥邊緣已經剝落,露出裏麵的鋼筋。走到一半時,我停下,回頭望了一眼來路。
黑暗裏,什麼都沒有。
但我清楚,那不是結束。
我們隻是暫時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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