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出公寓樓時,天剛矇矇亮。陳硯的身影在小路盡頭一晃,腳步很穩,像平常去上班的樣子。我沒喊他,放輕腳步跟上去。他走得很直,沒回頭,也沒停頓,穿過前院鐵門,往花園方向去了。
那地方我很少去。說是花園,其實隻是幾排花壇加一口枯井,平日裏老園丁一個人打理。可昨晚夢裏,我看見自己站在井邊,抱著七個嬰兒。他們睜眼閉眼都是陳硯的臉。
我加快步子,翻過矮柵欄。陳硯已經站住了,背對著我,盯著花壇看。我也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花沒了。
整片玫瑰叢都變成了骨頭。不是腐爛後的殘骸,是完整拚接出來的結構——花瓣由細小的肋骨彎成弧形排列,花蕊是一節節微型脊椎堆疊而成,根莖部分纏繞著指骨,連葉片也是從顱骨眼窩裏伸出來的薄骨片。顏色泛黃,像是久埋地下又被挖出來曬乾的舊物。
“你什麼時候來的?”我問他。
他轉頭看我一眼,聲音低:“我沒叫你。”
“我知道。”我說,“但我看見你出門了。”
我們都沒再說話。風從井口往上吹,帶著一股濕土味。地麵沒有腳印,連我們踩過的痕跡都沒有。我往前走了兩步,蹲在一朵“玫瑰”前。它看起來太規整了,不像自然形成的東西,倒像是有人用零件一點點組裝出來的模型。
我伸手碰了它。
指尖剛觸到一塊顴骨碎片,眼前忽然一黑。
燈亮得刺眼。
我躺在一張金屬台上,四肢被皮帶綁著。冷氣從頭頂吹下來,我穿著單薄病號服,冷得發抖。一個女人站在我上方,穿酒紅絲絨裙,發間別著珍珠發卡。她手裏拿著一根銀色儀器,前端細長,像針又像探頭。
“別怕,”她說,“媽媽隻是想永遠陪你。”
我不認識她。我想搖頭,可頭也被固定住了。她俯下身,在我耳邊說:“這是最後一次過渡,你會忘記痛,隻記得愛。”
然後那東西插進我耳後。劇痛炸開,像有電流順著腦幹往上爬。我張嘴要叫,卻發不出聲。
畫麵斷了。
我又站在一間屋子裏。地板冰涼,我趴在地上醒來。風衣裹著身體,腹部麵板髮燙。我低頭看,那裏有個新胎記,形狀像星圖,七點環繞成圈,正緩慢跳動。窗外鳥叫得很清脆,陽光照進來,一切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鏡子裏的我笑了。那個笑不是我的。
畫麵又閃。
我還是我,但坐在枯井邊上。懷裏抱著七個嬰兒。他們大小不同,最小的纔出生不久,最大的已經能抬頭。每一個睜開眼,都是陳硯的臉。他們不哭,反而哼著一首調子古怪的童謠。我低頭親吻其中一個的額頭,嘴角揚起。我很溫柔。我的眼神空得像廟裏的菩薩。
我猛地抽回手。
花壇沒變。那些骨頭靜靜立著,紋絲不動。可我聽見聲音了。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腦袋裏麵響起來的,直接貼在顱骨內壁震動。
“媽媽,你埋葬我們多少次,我們就復活多少次。”
一群孩子的聲音,齊刷刷地說。語氣溫柔,像撒嬌,可每個字都紮進腦子深處。
我回頭看陳硯。他跪在地上,雙手捂住耳朵,眉頭擰緊,額角青筋跳動。工具包掉在一旁,拉鏈半開著。
我沒有聽見聲音。至少耳朵沒聽見。但我嘴唇動了一下,說了句:“我不是……你們的母親。”
話出口的瞬間,我愣住了。
因為那句話的聲音,不隻是我的。還有別的音色混在裏麵,細弱、稚嫩,像是從我喉嚨深處鑽出來的孩子在替我說話。
我張了張嘴,沒再試第二次。
遠處傳來一聲烏鴉叫。井口邊緣沾著一點灰白色的粉末,像是骨屑。風吹過來,它輕輕顫了一下,沒落下去。
陳硯慢慢抬起頭,臉色發白。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隻是把手撐在地上,試圖站起來。
我站在原地沒動。風衣口袋裏的相機貼著大腿,金屬外殼有點涼。我一隻手按在那裏,像是確認它還在。
花園靜得可怕。花壇裡的骨頭不再發出聲音,可我知道它們還在聽著。
等陳硯終於站起身,踉蹌著朝我走來時,我看見他鞋底沾了一塊碎骨。很小的一截指骨,卡在鞋跟縫裏,隨著他每一步輕輕磕響地麵。
他走到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你還記得……”他開口,聲音啞,“你第一次見這口井是什麼時候?”
我沒回答。我看向井口。邊緣長著一圈苔蘚,深綠近黑。其中一片葉子的形狀,像一隻眼睛。
陳硯抬起手,指向那口井。他的手指微微發抖。
我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
井壁內側,有一道劃痕。很新,像是剛剛被人用硬物刮出來的。形狀彎彎曲曲,像一顆淚滴。
風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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