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走廊灌進花園,帶著一股腐土味。我拖著陳硯的身子,腳底踩碎幾片枯葉。他太沉了,右臂潰爛處已經麻木,胎記在腹下抽搐得越來越急。花園小徑兩側的花壇歪斜,泥土翻過邊緣,像是被人挖過又草草填上。
我沒停步。
前方鐵門銹跡斑斑,通向公寓後院。我想出去,必須出去。玻璃心臟還在跳,那些孩子的臉還在我的傷口上盯著我。我知道那不是幻覺——它們是活的,在看,在等。
剛跨過門檻,眼角餘光掃到花壇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佝僂,背對著月光,手裏握著一把鐵鍬。老園丁。
他沒回頭,也沒說話,隻是抬起鐵鍬,一鏟子插進土裏。動作很慢,但很準。第二鏟下去,灰白色的骨頭露了出來。不是一塊,是一排,排列成弧形,像某種符號。
我停下腳步。
雙腳突然發僵,像是被釘進了地麵。想後退,腿卻不聽使喚。胎記猛地一燙,熱流順著脊椎往下竄,逼著我往前邁了一步。
老園丁終於轉過頭。
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嘴角咧開,露出一口黃牙。他沒笑,可那張臉就是透著獰意。“二十五年前,林醫生用七個孩子的命骨給你鋪路,現在該你走了。”他說完,指向陳硯。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胎記開始劇痛,像有東西在裏麵翻攪。我咬牙往後退,可身體自己動了起來,踉蹌著朝花壇中央走去。一步,兩步。地麵的骨頭越來越多,拚成一個巨大的圖案——七根長骨向外輻射,中間一點空缺,正對著我的位置。
星圖。
北鬥七星的形狀。
我站在圓心,動不了。
胎記發出幽藍的光,一閃一亮,和地底滲出的磷火同步。那些骨頭縫隙裡浮起淡藍色的火苗,順著紋路蔓延,整幅星圖亮了起來。冷光映在地上,照出我扭曲的影子。
老園丁不再看我。他舉起鐵鍬,繼續挖。
陳硯突然咳嗽了一聲。
我猛地扭頭。他趴在地上,手指抽動,慢慢撐起身子。他睜眼了,瞳孔全黑,沒有一絲光。他看著我,嘴角也咧開了,像剛才的老園丁。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溫柔,熟稔,像哄孩子入睡:“哥哥,你該幫她鋪路。”
是林晚的聲音。
我渾身一僵。
陳硯的手開始裂開,麵板像乾涸的泥地一樣龜裂。白骨從指節處露出來,一節一節脫落,掉在地上,滾進星圖的線條裡。他的手臂正在分解,骨頭一寸寸浮出皮肉,緩緩下沉,像是被地底吸進去。
“陳硯!”我喊他名字,想衝過去拉他。
可腳底傳來撕裂般的痛。
低頭一看,腳踝已經開始變色。灰白,堅硬,像石頭。麵板從腳背往上褪去,露出下麵的骨骼。我用力抬腳,卻拔不動。骨頭已經和星圖連上了,像樹根紮進土壤。
我拚命掙紮,胎記卻越跳越快,逼著我站穩。
陳硯的身體繼續崩解。肩膀塌陷,肋骨一根根暴露,脊椎彎曲著沉入地下。他的臉最後才裂開,麵板剝落,露出下麵完整的顱骨。那顆頭顱轉向我,空洞的眼眶望著我,嘴一張一合。
還是林晚的聲音:“媽媽……要醒了。”
老園丁站在一旁,鐵鍬拄地,一動不動。他看著星圖,像是在看一場儀式完成。
我低頭看自己的腳,已經完全變成骨頭。小腿也開始發硬,麵板往下剝落,露出脛骨。我伸手去摳,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骨麵。疼,但不真實。那種疼像是從別人身上傳來的。
胎記在發光,越來越亮。
腦內突然響起聲音。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在腦子裏炸開的。
七道童聲,重疊在一起,清脆,歡快,像過年放炮仗的孩子。
“媽媽要生我們了!”
“媽媽要生我們了!”
“媽媽要生我們了!”
一遍,一遍,又一遍。
我不再掙紮。
星圖的光更盛了。地底的磷火順著骨頭紋路爬升,纏上我的腿骨。冷,刺骨的冷,像有無數細針順著骨髓往裏鑽。我低頭看陳硯,隻剩半截軀幹還留在地表,其餘部分已經融入星圖,成為其中一條放射線。
老園丁緩緩轉身,麵向我。
他抬起手,指向我的腹部。
我低頭。
胎記的位置,麵板鼓起了一下。
像有什麼在裏麵動。
童聲更大了。
“媽媽!開門啊!”
“我們要回家!”
“你答應過我們的!”
我張嘴,想罵,想哭,想尖叫。
可發不出聲音。
胎記猛地一跳,熱流衝上胸口。我踉蹌後退,腳跟撞上一塊凸起的骨頭。那是孩子的肩胛骨,埋在土裏,剛好卡住我的足弓。
我低頭看它。
那塊骨頭微微顫動,像是在回應什麼。
老園丁開口了,聲音沙啞:“你走不了。路是你自己踩出來的。”
我沒看他。
我盯著星圖中央那點空缺。
第七塊。
我的位置。
童聲忽然安靜了一瞬。
接著,齊齊笑了。
笑聲從我腦子裏炸開,震得耳膜發痛。我捂住頭,膝蓋一軟,跪了下來。雙膝觸地時,骨頭與地底的骨架精準對接,發出輕微的“哢”一聲。
像鎖扣合上。
我抬頭。
老園丁不見了。
隻有鐵鍬還插在花壇邊,刃口沾著灰土和碎骨。
風停了。
星圖的光穩定下來,幽藍,冰冷,照得整個花園像一座墳場。
我的左腿已經完全骨化,麵板剝落,堆在腳邊像一層舊襪子。右腿正在變硬,肌肉萎縮,露出股骨輪廓。我伸手去摸,指尖劃過骨麵,留下一道淺痕。
那道痕立刻滲出紫色黏液。
黏液順著骨頭往下流,滴在星圖上。
地底的磷火順著液跡爬升,纏上我的髖骨。
冷意更深了。
胎記跳得越來越快,和星圖的閃爍完全同步。
我抬起手,想摸相機。
它還在腰間,金屬外殼冰涼。我把它掏出來,螢幕自動亮了。沒有照片,沒有視訊,隻有一行字:
【訊號接收中……】
字一閃,消失。
螢幕黑了三秒,又亮。
這次是實時畫麵。
鏡頭對著我自己。
我看到一個女人跪在星圖中央,頭髮散亂,臉上有血痕。她的雙腳是骨頭,雙腿正在石化。她的腹部鼓動,胎記發出藍光。她手裏拿著相機,正對著自己。
可我沒有按下快門。
畫麵裡的“我”突然笑了。
嘴角揚起,眼睛卻沒動。
她舉起相機,對準天空。
鏡頭轉動。
我跟著抬頭。
夜空沒有星星。
隻有一幅由磷光勾勒的星圖,懸在頭頂,和地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上下呼應。
天地為陣。
我收回視線。
畫麵裡的“我”還在笑。
她開口了,聲音從相機揚聲器傳出,和童聲重疊:
“媽媽,你看,路通了。”
我猛地砸向相機。
它沒碎。
螢幕裂了一道縫,畫麵還在。
“媽媽,別怕。”
“我們很快就團圓了。”
我扔掉相機。
它落在骨線上,螢幕朝上,畫麵定格在我扭曲的臉上。
童聲又響起來,這次更近,像是貼著我的耳朵在喊:
“媽媽!我們來了!”
我低頭看腹部。
胎記鼓起得更高了。
像一顆心跳的種子。
我張開嘴。
想說話。
可喉嚨裡擠出的,是一句輕柔的、不屬於我的語調:
“乖……別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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