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光滅了。最後一點亮斑在視網膜上燒出殘影,像被釘進腦子的鐵釘。我背靠著牆滑坐下去,陳硯的頭歪在我肩窩,呼吸又淺又慢,右耳流下的血已經凝成暗紅線條,蹭在我風衣領口。
老周的屍體還跪在通道盡頭,脖子斷口朝天,黑洞洞的顱腔裡什麼都沒了。那句“找到你了”還在耳邊回蕩,不是聲音,是直接貼著腦皮刮過去的念頭。我抬手摸後頸,刀口邊緣發燙,珍珠已經被我摳出來扔在原地,可麵板底下空落落的感覺更讓人發慌。
然後聲音來了。
一開始是嗡的輕響,像是電流穿過金屬管壁。接著耳朵開始脹,鼓膜往外凸,像有手指從裏麵頂。我咬牙捂住雙耳,但那聲音不走耳道,它直接鑽進顱骨,在太陽穴兩側來回撞。
“說愛我們,就放你們走。”
不是一句,是七句重疊在一起。高低不同,有的稚嫩,有的已經接近少年音,最後一個帶著氣聲,像快咽氣的人在笑。它們沒有方向,不在左也不在右,就在腦子裏炸開。
我低頭看陳硯。他眼皮在抖,眼球在下麵快速移動。我伸手去探他鼻息,指尖剛碰到他嘴唇,他突然張嘴咬住我的食指。
沒用力,就是含著,牙齒貼著皮肉,溫的。
我抽出手,血珠從指腹冒出來。他喉嚨裡發出咯咯聲,像被什麼東西卡住。
頭頂的通風口傳來震動。不是風,是高頻震顫,讓整個通道的空氣都在抖。我抬頭,看見出口處的光線扭曲了,像夏天柏油路麵上升騰的熱浪。我撐著牆站起來,拖著陳硯往那邊走。離得越近,耳朵越疼,走到三步遠時,鼓膜“啪”地破了,左耳瞬間灌進一股溫熱液體。
我伸手往前推。
手掌撞上一層看不見的牆,反彈力把我掀翻在地。後腦磕到水泥地,眼前黑了一下。再睜眼,通道兩側的牆壁開始滲水,水漬不是往下流,是往上爬,沿著磚縫形成細密紋路,組成一個個模糊的嬰兒輪廓。它們張嘴,沒聲音,但我知道它們在重複那句話。
“說愛我們,就放你們走。”
我翻身趴起,把陳硯往角落拖。他的身體越來越冷,衣服黏在麵板上,像泡過福爾馬林。我掏出相機,老式膠片機,機械結構,不受電磁乾擾。鏡頭蓋早就丟了,我直接對準通道出口,調到最大光圈,按下快門。
閃光燈亮起。
強光爆閃的瞬間,聲波停了一秒。
就這一秒,我聽見陳硯喘了一聲。
緊接著,聲音回來了,比之前高了一個頻段,耳朵像是被燒紅的針紮穿。我吐了口血,全是腥甜的鐵味。相機還在手裏,我把它塞進陳硯懷裏,用他的手臂壓住,自己撕下襯衫下擺,一層層裹住雙耳。
布料隻能擋一點點。聲音開始分層,我能聽出七個獨立的聲源,分別對應七種頻率。700Hz是哭腔,1200Hz帶笑,1800Hz是尖叫前的吸氣,2100Hz……2100Hz是林晚的聲音。
我猛地抬頭。
陳硯睜著眼,瞳孔縮成針尖,臉上全是汗。他嘴巴一張一合,聲音卻不是從他嘴裏出來的。
“說愛我們。”
我搖頭。
他右手突然抬起來,五指張開,按住自己胸口,像是要抓住什麼往外掏。指甲刮在布料上,沙沙響。我撲過去壓住他手腕,他力氣大得不像病人,掙了一下,差點把我甩開。
“別答應!”我吼,“那是控製指令!”
他喉嚨裡滾出一個音節,像在掙紮。
然後他說:“我……愛……”
我一拳砸在他太陽穴。
他晃了晃,沒暈。第二個字還是出來了:“……你……們。”
第三個字卡在喉嚨裡,但他眼睛先變了。
虹膜從棕褐色開始褪色,像滴進水裏的紅墨,迅速擴散。幾秒鐘後,整隻眼睛變成均勻的酒紅色,沒有瞳孔收縮,沒有焦距變化,就那麼直勾勾盯著我。
我往後退,後背撞上牆。
他的右手掙脫我,緩緩抬起,指尖顫抖著,伸向我的腹部。我扭身躲,但他動作突然精準,一把按在我小腹上,掌心貼著麵板,輕輕撫摸,像在安撫胎兒。
我渾身發麻。
這不是陳硯的動作。這是某種預設程式,被“愛”這個關鍵詞啟用了。
我抓起相機,對準他眼睛,連按三下快門。
閃光燈第三次亮起時,他手抖了一下,動作停住。我趁機往後爬,直到背抵住最裏麵的牆。相機還在運轉,底片自動顯影——這機器從不出錯,隻要拍到了,就會給你真相。
我抽出底片。
濕的,沾著血和汗,但影象清晰。
畫麵裡是手術室。不鏽鋼檯麵反著冷光,七個嬰兒並排躺著,腦袋剃光,後頸插著導管。林晚站在中間,穿白大褂,酒紅絲絨裙擺在鏡頭外,發間珍珠發卡閃著微光。她手裏拿著注射器,正把紫色液體推進其中一個嬰兒的顱骨孔洞。
鏡頭拉遠一點。
地麵掉落一份病歷,紙頁朝上。患者姓名:陳硯姐姐。診斷欄寫著:“成功融合體α。情感錨點穩定,可作為母體喚醒媒介。”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發抖。
原來他姐姐不是失蹤。她是第一個活下來的容器,是實驗成功的證明。而陳硯追查二十年,其實一直在找自己的起源。
底片從我指間滑落,掉在陳硯腿邊。
他坐在地上,眼睛還是紅的,手垂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剛才那股外力消失了,但他也沒回來。我叫他名字,他沒反應。我掰開他眼皮,瞳孔對光無感。
通道裡的聲音變了。
不再重複那句話。現在它們在笑,七種音色疊在一起,像收音機調頻時的雜音。牆壁上的水痕開始流動,匯成一條線,順著地麵爬向出口。我抬頭,看見聲波屏障的扭曲程度減弱了,像是能量在轉移。
我抓起相機,最後一次對準陳硯。
閃光燈亮起。
他眼珠動了一下。
不是恢復,是轉向我腹部的方向,嘴角微微翹起,像聞到了什麼香甜的氣味。
我後退,直到脊椎抵住冰冷牆麵。
手指摸到後腰的刀柄,握緊。
通道深處,一聲極輕的滴答響起。
像鐘錶走動。
又像某個開關,被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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