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抵著牆,手裏的相機還在發燙。血從右手指縫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和那些白色神經束混在一起,被它們吸了進去。陳硯站在我前麵,拖把桿橫在胸前,左耳的血順著下巴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積了一小片粉紅色的水窪。
我們都沒動。
主幹還在往前爬,像條沒有盡頭的蛇。纖維摩擦牆壁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一聲接一聲,停不下來。
就在這時候,走廊盡頭傳來鐵鍬敲地的聲音。
篤、篤、篤。
很慢,一下一下,像是老人在散步。黏液突然不動了,所有伸展的神經束縮回地麵縫隙,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那張由黏液凝成的女人臉也碎開,化作幾道濕痕滑進牆縫。
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腳上是雙破膠鞋,手裏握著一把生鏽的鐵鍬。臉上全是褶子,眼珠渾濁,但當他抬頭看向我和陳硯時,眼裏有光一閃而過。
他沒說話,徑直走到704室主臥那麵牆前,舉起鐵鍬柄,輕輕敲了三下。
空的。
聲音悶悶的,像是牆裏什麼都沒有。
“第一個容器在這裏睡了二十五年。”他說,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
我喉嚨發緊,想問他是誰,可話卡在嘴裏出不來。陳硯轉頭看我一眼,又看向老園丁,扳手一直攥在手裏,指節泛白。
老園丁不再多說,掄起鐵鍬就開始鑿牆。
磚灰簌簌落下,露出內層暗紅色的牆麵,顏色像乾透的血。他動作很穩,一下接一下,不急也不停。我和陳硯站在原地,誰也沒上前幫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黴味,混著點鐵鏽氣。
牆洞越鑿越大。
忽然,他停下,伸手往裏掏了掏,然後退後半步。
我們看清了。
一具乾屍蜷縮在牆體夾層裡,像胎兒一樣抱著膝蓋。麵板枯槁發黑,緊貼骨頭,頭髮隻剩幾縷貼在顱骨上。身上穿的是褪色的病號服,胸口別著一塊銀牌,上麵刻著兩個字:“林念”,還有日期——7.15。
我猛地捂住頭。
一陣劇痛炸開,眼前閃過畫麵:一間小屋,桌上擺著蛋糕,插著七根蠟燭。一個女人背對著我站著,哼著歌。我想走過去,可腳動不了。她回頭,我沒看見臉,隻聽見她說:“許願吧,媽媽愛你。”
我沒吹蠟燭。
那句話卡在我喉嚨裡,到現在都說不出口。
“那天……”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抖得不像話,“我沒吹蠟燭。”
陳硯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他慢慢走近乾屍,蹲下身,仔細看那塊銀牌。手指懸在上麵,沒碰。
老園丁站在旁邊,低頭看著乾屍,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盆花。
天黑了。
樓裡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下來的。連管道裡的風聲都停了。我和陳硯沒走,也沒說話。老園丁靠牆坐著,鐵鍬放在腿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午夜快到的時候,聲音來了。
先是極輕的一句,從通風口飄出來:
“祝你生日快樂……”
接著是第二句,從門縫底下鑽進來:
“祝你生日快樂……”
第三句,從地板裂縫裏往上冒:
“祝你生日快樂……”
越來越多,整棟樓都在唱。童聲,女聲,男聲,高的低的,有的跑調,有的咬字不清,全都合在一起,變成一首怪異的《生日快樂歌》。節奏整齊,卻讓人頭皮發麻。
我轉頭看向牆洞。
乾屍的嘴在動。
一張一合,正好對上歌詞節拍。它的眼睛閉著,臉上的皮皺成一團,可那張嘴就是能動,像被人牽著線。
陳硯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椅子。他沒管,死死盯著那張嘴。
老園丁睜開了眼。
他緩緩起身,從懷裏掏出一團東西——白色,濕潤,表麵泛著微光,和之前從通風口湧出的黏液一模一樣。他走到乾屍麵前,蹲下,一隻手輕輕托起它的下巴。
乾屍的嘴張得更大了些。
他把黏液塞了進去。
動作很輕,像在喂嬰兒吃奶。黏液滑進喉嚨深處,乾屍的頸部微微鼓起一下,然後恢復平靜。
老園丁站起身,拍了拍手,低聲說:“該給她換新衣服了。”
我沒動,也沒說話。腦子裏嗡嗡響,像是有無數細針在紮。7月15日這個數字在我眼前跳來跳去,像壞掉的電子屏。
陳硯突然開口:“你是誰?”
老園丁沒理他。
他又問一遍,聲音抬高了些:“你到底是誰?為什麼知道這些?”
老園丁隻是轉身,走回牆角,重新坐下,雙手交疊在腹前,閉上眼睛,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歌聲還在繼續。
一遍又一遍,不停歇。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還在流血,但傷口不疼。地板上的血跡已經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吸乾淨了,連痕跡都沒留下。
我摸了摸腹部。
胎記的位置有點溫,但不脹,也不跳。像是睡著了。
可我知道它沒睡。
它在聽。
聽著這首歌。
聽著那個本該是我、卻不是我的女孩的生日歌。
我抬起頭,看向牆洞裏的乾屍。它的嘴還在動,嘴唇乾裂,可唱得認真。老園丁坐在陰影裡,一動不動。陳硯站在我旁邊,扳手還握在手裏,肩背綳得筆直。
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人離開。
我慢慢抬起手,把相機舉到眼前,透過取景框看著那具乾屍。它的眼睛依舊閉著,可就在鏡頭對準的瞬間,我好像看見它的眼皮底下,有什麼東西輕輕閃了一下。
像是一道光。
我按下快門。
哢噠。
閃光燈亮起的剎那,歌聲停了。
整個世界靜得可怕。
乾屍的嘴停在半張的狀態,黏液從嘴角溢位一點,掛在下巴上,遲遲沒落。
老園丁睜開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驚訝,沒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他重新閉上眼。
幾秒後,歌聲又響起來。
更輕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祝你生日快樂……”
我放下相機,腕帶勾著手,機身垂在身側。額頭全是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流。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聲音被堵住了。
7月15日。
那是我的生日。
可我不是林念。
我是林鏡心。
但我七歲那年,被人從醫院帶走,送進療養所,成了第七個容器。
而她,是第一個。
第一個失敗的。
被砌進牆裏的。
聽著別人替她唱生日歌的。
我站在原地,腳像釘在地板上。陳硯沒動,老園丁也沒動。乾屍的嘴一張一合,黏液在它嘴角凝成一顆珠子,慢慢變大,往下墜。
它落在地板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我盯著那滴黏液。
它沒有擴散。
而是開始蠕動。
像有了生命一樣,朝著我的鞋尖緩緩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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