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架著他往前走，肩膀被他整個人壓得生疼。他的呼吸貼在我脖側，一下一下，溫的，穩的，不像剛才那樣斷斷續續像要散了。這讓我還能撐下去。腳踩在濕泥上，每一步都陷進去半寸，再拔出來，發出黏膩的聲響。頭頂的通道低矮，水泥塊參差不齊地懸著，偶爾有水滴下來，砸在風衣領口，順著脊背滑下去。
我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裏，隻知道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陳硯的腦袋歪在我肩上，眼睛始終沒睜開，嘴唇乾裂發白。我拖著他繞過一堆倒塌的磚牆，前方出現一扇鐵門，銹得厲害，門縫裏透出一點灰白的光。他喉嚨裡滾出一個音節，極輕，但我聽清了——“停……屍……”
我頓住。
他沒再說話，像是耗盡了力氣。
我咬牙，用膝蓋頂住門縫往上撞。三下，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裂開一道足夠人通過的縫隙。冷氣撲麵而來，帶著福爾馬林和腐肉混合的氣味，直衝腦門。我踉蹌一步，差點跪倒。
裏麵是舊醫院的地下停屍房。牆邊立著七排不鏽鋼冷凍櫃，櫃門半開，露出裏麵黑色裹屍袋的一角。地麵鋪著防滑瓷磚，裂縫裏長出青苔，踩上去滑得很。最中央擺著一台橢圓形的金屬裝置，表麵佈滿導線與介麵，像某種巨大的昆蟲軀殼。控製檯在側麵，螢幕漆黑。
我把陳硯靠在牆角的金屬櫃旁，他身體一軟，順著櫃子滑坐到地上。我伸手探他後頸，指尖觸到一小塊硬物，嵌在皮肉裡，泛著微弱藍光。我沒動它。
轉身走向那台機器。相機還掛在胸前，膠捲盒隻剩最後一張。我把它取下來，握在手裏，當作防身的工具。走到控製檯前，手掌按上去。金屬檯麵冰涼，掌心傳來輕微震動。
螢幕亮了。
幽藍色的光映在我臉上，資料流開始滾動：編號、時間、接入狀態。我盯著那些名字，一個個往下翻——全是失蹤兒童登記冊上的。最小的兩歲，最大的十一歲。最新一條記錄是今天淩晨三點十七分，男童，五歲，城東新區拆遷區某戶居民家。
我手指僵住。
那條街我昨天走過。陽光很好，有個小男孩蹲在廢墟邊上玩玻璃珠，抬頭沖我笑了笑。
螢幕突然跳轉，自動進入主介麵。牆壁上的投影儀啟動，整麵牆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腦波圖譜，每一道曲線都在微微起伏，伴隨著極其細微的呼吸聲與心跳疊加音，從四麵八方傳來。不是錄音，是實時訊號。這些孩子還活著，意識被抽離，接入這張網。
我猛地回頭看向冷凍櫃。
第七個櫃子的門緩緩開啟，無聲無息。裏麵沒有裹屍袋，隻有一具嬰兒屍體平躺著，頭蓋骨被完整掀開，露出粉白色的大腦組織。數十根熒光神經束從顱內延伸而出，像樹根一樣纏繞著上方的主幹管線，末端連線天花板的集束。其他六個櫃子也陸續開啟，每一具嬰兒頭顱都被開啟，神經束整齊排列，匯入中央管道。
我走近最近的一具，蹲下身。神經束末端刻著編號：“07-K”，正是我在檔案室拍下的第七個失蹤案例。我曾在照片裡見過這個孩子的臉，圓臉，右眉上有顆小痣。現在那張臉還在，閉著眼，麵板完好，可大腦已經成了插滿線路的插座。
胃裏一陣翻攪。我偏頭吐了一口，隻有酸水。
站起身時腿有點軟。回到控製檯，想關掉係統。手指剛碰觸退出按鈕，介麵彈出紅色警告：【核心程式不可中斷】。緊接著，畫麵切換至三維結構圖——一張覆蓋全城的神經網路，節點遍佈學校、孤兒院、老舊社羣。所有訊號最終匯聚於一點：這裏。
而在這張網的正中心，懸浮著一個胚胎。
我屏住呼吸。
培養艙從控製檯下方緩緩升起，透明材質，內部充滿淡藍色營養液。胚胎約六個月大小，蜷縮著，麵板呈半透明狀，能看到底下細密的血管與正在發育的器官。它的臉……我看清了。
是我和陳硯的結合體。
眉骨像我，鼻樑高挺如他，嘴唇薄而線條分明。更可怕的是，它麵板下已有微型神經束蠕動，連線四肢與頭部，末端延伸進營養液中，與整個係統同步脈衝。它沒有動，隻是安靜地漂浮著，像在等待某個時刻的到來。
我後退一步，撞倒了旁邊的鐵架。器械嘩啦砸在地上，聲音在空曠的停屍房裏回蕩。可那胚胎毫無反應，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我掏出相機，想拍下來。手指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機身。取景框對準培養艙，鏡頭卻像有了自己的意誌，自動聚焦在胚胎臉上。快門無聲開啟。
就在那一瞬，它睜開了眼。
瞳孔是深灰色的，像未顯影的底片。目光穿過玻璃，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沒有移開視線。
它也不眨。
牆上的腦波圖譜突然全部劇烈波動，呼吸聲與心跳音陡然增強，彷彿上千個孩子在同一秒驚醒。冷凍櫃中的神經束同步亮起強光，藍得刺眼。陳硯靠坐在牆角，後頸處的介麵開始高頻閃爍，與主係統形成共振。
我仍站在原地，右手緊握相機，左手扶著搖晃的鐵架邊緣。風衣左肩滲出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一片暗褐色的硬殼。我的臉大概很白，耳朵嗡嗡作響，聽不清自己有沒有呼吸。
胚胎緩緩抬起一隻手，貼在培養艙內壁上。
它的掌心對著我。
我也舉起相機，讓鏡頭與那隻手平行。
一秒。
兩秒。
它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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