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光褪去的速度很慢,像一盞油燈從最亮處一點點熄滅。我的手掌還疊在左嬰的手上,胎記貼著她的掌心,燙得發麻。那股電流似的連線感沒斷,反而更深了,順著脊椎往腦子裏鑽。我眨了眨眼,視線終於能聚焦。
相機還在手裏。
機身滾燙,比剛才更甚,金屬邊框燙得我掌心發紅。我下意識收攏手指,指節被熱意刺得微微發抖。它不該這麼熱——我沒開過機,快門也沒響,可暗盒突然“哢”地彈開了,膠捲頭自己滑了出來,垂在半空,像一條脫皮的蛇。
膠捲是濕的。
暗紅色液體順著片基往下滴,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我蹲下來,把它接住,指尖沾到那東西,黏稠,溫熱,帶著鐵鏽味。不是血,但聞起來像血放久了的味道。
我摸出隨身帶的應急顯影袋。這是老習慣了,跑野外拍紀實的時候,遇上突髮狀況就得現場處理底片。袋子是防水布做的,內層塗了避光膠。我把膠捲塞進去,又擰開隨身小瓶,倒進顯影液。液體混進去的瞬間,袋子裏咕嚕了一聲,像是活物在吞嚥。
我捏著袋子,等。
三分鐘。
五分鐘。
袋壁開始發熱,顏色由黑轉灰,再變透明。
我拉開拉鏈。
底片躺在裏麵,已經顯影完成。畫麵清晰——連體嬰躺在牆洞中央,臍帶連線七具坐姿嬰兒,神經介麵亮著紅光。和我親眼所見一模一樣。
但我記得,我根本沒按下快門。
我盯著那張底片,呼吸放輕。然後,我看見了變化。
底片上的影象在動。
不是晃,不是模糊,是**倒退**。
連體嬰的身體開始分裂,中間那道縫越拉越寬,麵板撕開,骨骼分離,血管一根根斷開、回縮。七具嬰兒的軀體從融合狀態被“拆開”,各自後退,站成一圈。他們的臍帶脫離地麵,變成腳印,一串串往回走。背景的牆洞磚石一塊塊復原,裂縫合攏,水泥重新凝固,最後變成一條走廊——舊式檔案室的那種,白瓷磚,綠漆牆裙,頂上有排風扇。
我認得這地方。
陳硯給我看過照片。他修復的那些實驗檔案裡,失蹤兒童最後一次被記錄的地點,就是這條走廊。
我猛地抬頭。
陳硯靠在產床邊,頭歪向一側,眼睛半睜。他的臉已經透明到雙肩,麵板底下藍絲遊走,像水母的觸鬚。他沒動,也沒看我。我低頭,把底片舉到眼前,再掏出另一張——是陳硯給我的檔案照影印件,掃描後列印的。
兩張圖並排。
我用放大鏡看。
第一張孩童:右耳缺了一小塊耳廓,是凍傷留下的。第二張檔案照:同一位置,完全一致。
第三張孩童:左眉尾有道斜疤。檔案照裡,他七歲入學體檢時就有。
第四張:鼻樑微歪,小時候摔過。檔案照X光片標註了骨折線。
七個人,七個角度,七張臉。
全對上了。
我喉嚨發緊,手指控製不住地抖。這不是巧合。相機拍下的不是現在,是過去——或者,是某個本不該被拍下的“真實”。
我翻出相機裡的新膠捲,裝進去,對準那七具坐姿嬰兒,按下快門。
“哢。”
快門聲落下的瞬間,我聽見袋子裏又有動靜。
我立刻把剛拍的那捲抽出來,塞進顯影袋,加液。
等了不到十秒,袋子就燙得拿不住。
我拉開。
底片上,七名孩童站成一圈,頭低著,頭髮遮臉。然後,他們同時抬起了頭。
齊刷刷地,轉向鏡頭。
我手一抖,底片差點掉進泥水。
我把放大鏡壓上去,死死盯著。
他們的眼睛是黑的,瞳孔放大,像吸滿了光。可就在那漆黑的眼珠深處,有一點反光——很小,但清晰。我湊近,再湊近。
那是704室。
是我現在站著的地方。
產床圍成繭狀結構,紅光未散。陳硯靠在右側那張床邊,身體半透明,四肢被幾條半透明的神經束纏住,正一點一點被拖向地板裂縫。他的嘴微張,像是在喊什麼,但畫麵裡沒有聲音。
我猛地抬頭。
陳硯還在原地。
他沒動。神經束還沒纏上他。他的胸口還能起伏,雖然很淺。
我低頭看底片。
底片裡的他,已經被拖下去一半。
時間差。
底片在顯示未來——五秒,或者十秒之後的事。
我衝過去,一把抓住陳硯的左臂。他的麵板冷得像冰,觸感已經開始虛化,像抓著一層濕紗布。我用力拽他,想把他從原地拖開。他沒反應,眼珠動了動,看向我,但瞳孔散得厲害,不像是認出了我。
我把他往旁邊拉了三十公分。
然後,我把相機對準他剛才的位置,再次按下快門。
“哢。”
快門聲剛落,我聽見身後傳來聲音。
不是腳步,不是尖叫,是**拉扯**。
黏膩的,緩慢的,像濕皮肉被從水泥裡拔出來。
我轉身。
陳硯剛才靠著的那塊地麵,裂開了。
一條神經束從地底鑽出,頂端分叉,像蛇信子一樣探向空中。它沒找到目標,遲疑了一下,然後緩緩轉向,朝著我和陳硯現在的方向,一寸寸爬過來。
我低頭看相機。
底片正在顯影。
不需要袋子了。
它自己在變。
我看著底片上的畫麵:七名孩童站在走廊裡,背對著鏡頭。然後,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回頭。第一個,第二個……第七個。
全部轉完。
他們的眼睛再次放大,瞳孔深處,映出704室的場景。
這一次,是我。
我站在產床之間,左手握著相機,右手伸向陳硯。我的風衣下擺掀開一角,腹部的胎記露了出來,正泛著微光。我的左耳,三枚銀環的位置,麵板下有金屬光澤流動,像有東西在皮下爬行。
而我,正看著他們。
他們也看著我。
我猛地合上相機。
可我知道,沒用。
他們看見我了。
不是通過鏡頭。
是通過**底片本身**。
我摸出最後一卷新膠捲,想換上去。手指抖得幾乎捏不住。膠捲滑了一下,掉進泥水裏。我撈起來,擦了擦,勉強塞進暗盒。
裝好。
我抬起相機,對準七名孩童的方向,最後一次按下快門。
“哢。”
這一次,我沒有等顯影。
我直接開啟後蓋。
底片已經變了。
七名孩童站成一圈,頭低著。然後,他們慢慢抬頭,轉向鏡頭。
他們的眼睛黑得發亮。
瞳孔裡,映出我此刻的臉。
我的嘴是張開的。
我在說話。
可我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
底片裡的我,嘴唇動了動。
我看清了口型。
是兩個字。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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