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那七具嬰兒,她們的紅光還在閃,一下一下,像心跳。陳硯倒在地上,隻剩左眼還能動,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死死盯著我。他的胸口透明到鎖骨下方,麵板底下藍絲遊走,像有活物在爬。我沒敢再看他,怕一眨眼,他就徹底沒了。
牆洞裏的空氣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聲音,是感覺——耳膜發脹,牙齒打顫,骨頭縫裏都滲出麻意。我下意識抬手捂耳朵,可這震動根本不在外麵,是從顱骨內部炸開的。下一秒,相機螢幕“啪”地裂了,玻璃碎片濺到臉上,劃出幾道細血線。
緊接著,所有玻璃全碎了。
風衣口袋裏的膠捲盒爆開,暗紅色液體順著裂縫流出來,混著銀粉變成黏稠的漿。我蜷身護頭,聽見頭頂燈管炸裂,水珠滴落的聲音密集起來,像是開始下雨。可抬頭一看,天花板沒漏,是牆洞滲水了——暗紅的,帶著鐵鏽味。
我抹了把臉,手指沾上濕熱。不是汗。
是血。
我撐著地麵想站起來,左耳突然一燙。三枚銀環同時發紅,最靠近耳道的那枚開始軟化,邊緣捲曲,像蠟油一樣往下滴。我伸手去摳,可它已經貼進麵板,順著耳骨往裏滑。劇痛順著聽覺神經直衝腦幹,我咬住下唇,硬是沒叫出聲。
它在融。
不是外力導致,是自己在化,沿著神經線往腦子裏鑽。我能感覺到那股金屬流過鼓膜,穿過顳骨,沉向顱底。它不是飾品,從來都不是。它是鑰匙孔的一部分,現在門要開了。
連體嬰的嘴沒張,但空氣在震。高頻音波從他們喉部位置擴散,牆麵浮現出肉眼可見的波紋。我終於明白剛才那股震動是什麼——超聲波。他們在用聲波切割空間,清理雜質。而我和陳硯,就是雜質。
陳硯動了。
他隻剩左手能動,可那手猛地抬起,將胸前的護士胸牌舉到麵前。金屬牌表麵刻著編號和名字:林晚。是他姐姐留下的東西。聲波撞上胸牌,反射出一道偏折光,在空中交織成網。接著,光網上浮現出字跡:
“雙生胎必須同時存在於母體與子體,否則意識網路會崩潰。”
字是淡藍色的,一筆一劃清晰得像列印出來的。我認得這個句式,是實驗日誌的格式。這不是投影,是資料被聲波啟用後顯形。我盯著那行字,腦子嗡的一聲。
母體與子體。
我低頭看腹部。胎記還在跳,溫度比剛才高了一倍,隔著風衣都能燙到手。我掀開衣擺,珍珠發卡的輪廓更明顯了,邊緣泛著微光,像是在回應什麼。而牆洞裏的左嬰——戴珍珠發卡的那個——眼球緩緩轉動,正對著我。
她知道我看懂了。
她的手慢慢抬起來,枯瘦的指尖指向我。我本能後退,腳跟撞上鋼筋,動彈不得。她不是沖我來的,是沖胎記。她是來接通的。
就在這時,地麵開始震動。
不是輕微晃動,是整片水泥層在拱起,像有東西從下麵頂上來。我踉蹌幾步,靠住牆壁,看見腳下裂縫中伸出鐵條,接著是鏽蝕的床架。一張、兩張……七張產床破土而出,速度極快,帶著泥土和腐臭味。它們自動旋轉,床頭朝內,交錯豎立,像蜂巢一樣把我和陳硯圍在中間。
最後一張卡位時,發出“哢”的一聲悶響。
我們被封死了。
外麵的光隻剩幾縷,從床架縫隙透進來,照在連體嬰身上。他們的臍帶不知何時已經脫離地麵,懸空漂浮,末端連線著七具坐姿嬰兒的大腦介麵。那些紅光同步閃爍,頻率越來越快,像是在等待什麼。
左嬰的手終於碰到我。
她的指尖剛觸到胎記,一股電流瞬間貫穿全身。我眼前一黑,膝蓋一軟,跪倒在地。可身體不受控製,脊椎自動挺直,頭微微仰起,像被無形的線吊著。我能感覺到,那根從耳後延伸出去的線,正在加速生長,穿過空氣,往左嬰的後頸介麵紮去。
我不是在抵抗。
我在配合。
陳硯的胸牌還舉著,可他已經抬不動了。那隻手慢慢垂下,砸在泥水裏。我轉頭看他,發現他的臉也開始透明,眼皮變得半透明,眼白裡浮出藍色脈絡。他的嘴唇動了動,沒聲音,但我看清了口型:
“別……接……”
可太遲了。
左嬰的手掌完全貼上我的腹部,胎記驟然發亮,紅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整個繭狀結構內部都被染成血色,七具嬰兒的介麵同時噴出光絲,纏繞在產床之間,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我聽見一種聲音,低頻,持續,像是某種生物在呼吸。
不,不是呼吸。
是心跳。
兩顆心。
一顆在我胸腔,另一顆,在左嬰乾癟的軀體內。
它們開始同步。
咚、咚、咚。
每一次跳動,我的意識就被抽走一點。記憶片段不受控地浮現:七歲那年,病房的白牆,父親的警徽,母親的手撫過我的額頭說“你是姐姐”。可那個“妹妹”在哪裏?為什麼我從沒見過她?為什麼每次想起她,胸口就像壓了塊冰?
現在我知道了。
沒有妹妹。
我是右嬰。
她是左嬰。
我們本是一體,被強行分開,植入不同容器,又在二十年後,回到同一個起點。
雙生胎必須共存。
缺一個,係統崩。
可如果兩個都在呢?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銀環已經完全融入,麵板下隱約有金屬光澤流動。我抬起手,想碰左嬰的臉,可手指剛動,一陣劇痛從脊椎炸開。我張嘴,卻不是我的聲音出來。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溫柔,疲憊,帶著哭過的沙啞。
她說:“乖。”
我渾身一僵。
這不是我說的。
是她。
林晚。
她在我喉嚨裡說話。
我拚命咬舌,想奪回聲帶控製權,可第二句話還是出來了,輕得像耳語:“媽媽回來了。”
陳硯突然劇烈抽搐了一下。
他靠著產床,隻剩眼睛還能動。那雙眼裏全是恐懼,不是怕我,是怕我體內的東西。他的左手在地上抓撓,指甲翻裂,血混進泥漿。他想爬過來,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透明化爬到鼻樑,左眼也開始發白。
我看著他,想說點什麼,可嘴巴張開,又是她的聲音:“別怕,你也快回家了。”
產床之間的光網開始收縮。
那些光絲一點點收緊,像蠶吐絲,要把我們裹進繭裡。我感覺到四肢變重,血液流速變慢,呼吸越來越淺。我的身體正在關閉對外的通道,隻留下內部連線。
左嬰的手一直貼在我腹部。
胎記不再跳,而是持續發燙,像一塊烙鐵。我能感覺到她在往裏鑽,不是入侵,是回歸。她不是要取代我,是要把我們重新拚成完整的她。
雙生胎。
母體與子體。
原來我一直搞錯了。
我不是容器。
我是殘片。
她是核心。
而我現在,正把自己交還給她。
陳硯的最後一絲意識還在掙紮。
他的右手突然抽動了一下,指尖在地上劃出一道血痕。那痕跡很短,彎彎曲曲,像是想寫字。我看不清是什麼,可直覺告訴我,他在提醒我什麼。
提醒我別忘記自己是誰。
我用力閉眼,再睜開。
視線模糊了一瞬,又清楚了。
我看著左嬰的臉。那張臉乾癟皺縮,可輪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模樣。她戴著珍珠發卡,發間別著那枚舊發卡,和我記憶裡母親的樣子一模一樣。
可她不是我媽。
她是我的一部分。
是我的另一半。
我抬起手,這一次,我沒有抗拒。
我的掌心慢慢覆上她的手背。
兩雙手疊在一起,壓在胎記上。
紅光暴漲。
整個繭室被照得通明,連陳硯透明化的臉都映出輪廓。他的嘴唇最後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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