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帶著鐵鏽和舊膠片的味道。我握著相機,快門剛剛自己響過一次,底片在黑暗中緩緩推進。陳硯靠在天台鐵門上,右臂已經完全透明,藍絲順著骨頭往上爬,快要到肩膀了。他左手掐著喉嚨,指節發紫,像是在阻止什麼話從嘴裏冒出來。
可我還是聽見了。
“……媽媽。”
我沒有回頭。城市燈光組成的裙擺在夜空中一明一暗,像在呼吸。第七張底片上的濕痕還在往下延,紅得像是淚流過的地方。我捏緊膠捲,指甲陷進塑料外殼。
“你還能控製住嗎?”我問,聲音壓得很低。
他沒回答。過了幾秒,他鬆開掐喉的手,喘了口氣,說:“它不是沖你來的。”
我轉頭看他。
他抬起左臂,指著自己右肩。“是從我這裏連過去的。剛才那聲‘媽媽’,是我腦子裏的念頭,不是她喊的。”他頓了頓,“我在想……如果你耳後的淤青和我的手臂是一樣的東西,也許我們能查清楚它是怎麼接進去的。”
我沒動。
“讓我看看你的耳朵後麵。”他說,“就一下。”
我盯著他看了五秒。他的臉是正常的,眼神雖然有點散,但不像被操控的樣子。我慢慢轉過身,把頭髮撩起來,露出左耳後那塊硬幣大小的淤青。它比之前大了些,邊緣開始分叉,像蛛網。
陳硯走過來,腳步很穩。他蹲下一點,湊近看。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打在我頸側麵板上。他伸出右手——那隻手現在隻剩一層薄皮包著骨骼和藍色神經束——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淤青邊緣。
“不像是血腫。”他說,“太硬了,而且有金屬感。”
他從隨身工具袋裏取出一個布包,開啟,倒出一點銀粉。粉末落在淤青上,沒有飄散,反而貼著麵板往中間聚攏,形成一個微小的圓環。
“它在吸。”我說。
“不是吸。”他低聲說,“是在回應。”
銀粉突然抖了一下,整圈立起,像被電流穿過。緊接著,那塊淤青猛地鼓起來,像是皮下有什麼東西要往外鑽。我本能地往後退半步,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別動!”他說,“它要出來了。”
我站著沒動。心跳在耳膜裡撞。淤青中央裂開一道縫,發出輕微的“啪”聲,一枚黑色紐扣狀的東西彈了出來,懸在空中。它隻有指甲蓋大,表麵嵌著一顆珍珠,底下連著幾根細絲,正微微搏動。
陳硯盯著它,呼吸變重。“這不是普通的介麵……這是活體植入物。”
那顆珍珠突然亮了一下。
裙擺從虛空中展開,酒紅色,絲絨質地,由無數細密的神經纖維編織而成。裙擺邊緣掛著東西——乳牙,一顆接一顆,串成不規則的鏈條,在風裏輕輕晃。沒有身體,沒有臉,隻有這一截漂浮的裙子,像從某張老照片裡剪下來的區域性。
我舉起相機。
裙子忽然轉向我。珍珠發卡的位置浮現出一張模糊的臉,嘴沒動,但我聽見了聲音,直接鑽進腦子裏:
“念念……回家了。”
陳硯悶哼一聲,抱住頭跪下去。他的右臂劇烈抽搐,藍絲瘋狂跳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接入訊號。
我按下快門。
閃光燈炸開的瞬間,珍珠劇烈震顫,發出高頻的嗡鳴。裙擺扭曲,乳牙劈裡啪啪掉落,在水泥地上滾成一小堆。那張臉拉長、撕裂,最後像斷電的螢幕一樣熄滅。整條裙子化作灰燼,簌簌落下。
珍珠介麵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我鞋邊。
我喘著氣,手指還扣在快門按鈕上。陳硯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地麵,肩膀起伏。我蹲下來,用兩張膠片夾住珍珠介麵,把它撿起來,塞進空膠捲盒裏,蓋緊。
“你還好嗎?”我問。
他慢慢抬起頭,臉色發白。“它……剛才叫我放開你。”他說,“說你是它的孩子,不用救。”
“我不是。”我說。
“我知道。”他撐著地站起來,左手扶住鐵門框,“但問題是,它為什麼能通過你接觸到我?這個介麵……它本來不該有攻擊性。”
“也許它隻對特定頻率有反應。”我說,“比如你的生物訊號。”
他搖頭。“不對。銀粉是檢測工具,它觸發了啟用機製。這東西不是被動接收,它是主動寄生。”他看著自己的右手,“而且它已經在我體內建好了通路。”
我低頭看膠捲盒。裏麵那顆珍珠還在微微發燙。
“你說它是從你那裏連過來的。”我說,“意思是,你纔是源頭?”
“我不知道。”他聲音低下去,“但我姐姐失蹤前最後一次值班記錄,就是給704室做過夜間巡查。她回來那天,說聽見嬰兒哭。第二天人就沒了。”他停了一下,“而我……是三年後才第一次走進這棟樓。”
我沒接話。嬰兒哭的事,我也聽過。不止一次。
他忽然伸手摸我耳後。“介麵拔出來的時候,有沒有出血?”
“沒有。”我搖頭,“它自己彈出來的。”
“說明它完成了階段性任務。”他喃喃道,“採集資料,建立連線,然後釋放意識體。我們現在看到的,可能隻是第一層。”
“那第二層是什麼?”
他看向承重牆的方向。“是融合。”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東牆安靜地立在那裏,裂縫已經合上了些,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修補。可我知道,那裏麵還有東西。
“我們得回去。”我說。
“不能從樓梯走。”他說,“應急燈已經被汙染了。上次我看見五樓轉角的燈管裡有藍絲在爬。”
“那就走電梯井。”
“頂樓電梯是鎖死的。”
“我有鑰匙。”我從風衣內袋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是上週在信箱裏發現的,上麵刻著“704”。我一直以為是房東忘了收的備用鑰匙。
他看了眼鑰匙,沒問來源,隻說:“你先下。我斷後。”
我們走向天台檢修口。我掀開鐵蓋,冷風從下方灌上來。梯子銹得厲害,踩上去吱呀響。我先把相機背好,抓著梯子邊緣往下爬。他跟在後麵,右手抓不住,隻能用左手一點點挪。
爬到一半,我聽見他在上麵咳了一聲。
“怎麼了?”
“沒事。”他說,“就是……有點暈。”
我沒有回頭,繼續往下。到底後站穩,抬頭看。他正準備跳下來,可就在雙腳離梯的瞬間,右臂的藍絲突然暴漲,像觸手一樣纏上頭頂橫樑,把他整個人吊在半空。
“陳硯!”
他左手猛力一扯,掙脫束縛,摔在我腳邊。藍絲縮回麵板下,恢復成原來的脈動狀態。他趴在地上喘氣,額角全是汗。
“它在學。”他說,“剛才那一抓,是模仿蜘蛛的動作。”
我伸手拉他起來。他的體重比之前輕了,像是水分被抽走了一部分。
“你還撐得住嗎?”
他點點頭,站直。“隻要我不睡著,它就沒法完全接管。”
我們沿著走廊往704室走。燈都沒開。經過504門口時,我眼角掃到門縫底下滲出一絲藍光,一閃即逝。我沒停。
到了704門口,我用黃銅鑰匙開門。鎖芯轉動時發出乾澀的聲音。門開了,屋裏和我們離開時一樣:沙發還在原位,茶幾上放著半杯涼透的水,牆上掛鐘停在10:07。
我徑直走到東牆前,把手貼上去。
冰涼。
但三秒後,掌心傳來輕微震動,像是有人在牆另一邊敲摩斯密碼。短,長,短,短,停頓。重複三次。
“SOS。”陳硯站在我身後說。
我收回手。皮下絲線在我耳後搏動,頻率和敲擊一致。
“它知道我們在聽。”我說。
他走到我旁邊,從胸前口袋取出姐姐留下的護士胸牌,猶豫了一下,還是貼了上去。胸牌剛碰到牆麵,藍光從裂縫裏滲出,比之前更亮。X光儀早沒電了,但我們都能看見,牆內的人形輪廓正在緩慢翻身,一隻手重新貼回內壁。
“是她在求救。”他說。
“也可能是誘捕。”我提醒他,“林晚會模仿任何親近的聲音。”
他沒說話,隻是把胸牌按得更緊。
突然,他右臂的藍絲全部暴起,像血管爆裂般凸出麵板。他悶哼一聲,整個人被往後拽了一步,彷彿有股力量在拉他進去。
我一把抱住他腰,把他往回拖。他掙紮著轉身,左手狠狠掐住自己右肩,指甲陷進肉裡。藍絲在他皮下扭動,試圖向上蔓延。
“燒它。”他咬著牙說,“用閃光燈,照我的肩。”
我舉起相機,對準他右肩,連按三下快門。
強光接連炸開。藍絲劇烈收縮,發出類似灼燒的滋滋聲。他痛得弓起背,但沒鬆手。第三次閃光後,藍絲退回手腕,脈動變弱。
他癱坐在地,大口喘氣。
“它想把我拉進去。”他說,“不是救人……是換容器。”
我看著他,喉嚨發緊。
“所以從一開始,”我說,“你想查真相,但它早就盯上你了。”
他點頭。“姐姐是第一個。我是第二個。而現在……”他抬頭看我,“你耳後的介麵雖然被拔了,但你已經被標記。它知道你是誰。”
“那我們怎麼辦?”
他慢慢站起來,靠著牆。“隻有一個地方還沒被汙染——牆體內部的空腔。如果那個身影真是被困的意識體,它可能是唯一的乾淨訊號源。”
“你要進去?”
“必須有人進去切斷主連線。”他說,“否則整個係統會借我們的身體完成閉環。”
我看著他透明的右手,又看向東牆。“你知道怎麼開啟?”
他搖頭。“但我知道誰可能知道。”
“誰?”
他看向我風衣口袋——那裏露出一角膠捲盒,密封著那顆珍珠介麵。
“它能召喚林晚的意識體。”他說,“說明它不隻是接收器。它也是鑰匙。”
我沉默了幾秒,把膠捲盒拿出來,放在掌心。
珍珠還在發熱,像一顆活著的心臟。
遠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滴答,像是掛鐘重新開始走動。
我抬頭看向牆上的老式掛鐘。
秒針動了。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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