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味還在。
我閉著眼,那股氣味像細線纏住鼻腔,越收越緊。不是幻覺,也不是記憶裡的味道——它太具體了,帶著微酸的發酵感,像是擱置太久的乳汁滲進木頭縫裏,又被熱氣烘了出來。
陳硯沒再說話。他剛才把相機資料清空的事壓在喉嚨底,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們已經沒法相信眼睛看到的東西了。照片能被抹掉,鏡子能自己復原,連我耳後的麵板都能長出一個發卡形狀的硬塊。現在唯一還沒背叛我們的,隻剩下這台訊號解析儀,是他從檔案館帶出來的老裝置,用來修復燒焦檔案時提取殘留電波用的。
“你得讓我試。”他說,聲音低,但沒商量餘地。
我坐在床沿,手搭在腿上,指尖有點抖。我不想讓他碰那塊淤青,可我也知道,如果我不讓,我們就隻能等她再來一次——下一次可能是更重的印記,或是直接在我腦子裏說話。
“你說那是她的入口。”他繼續說,“可既然能進去,就能反過來查。神經訊號不會憑空出現,它有路徑,有痕跡。隻要還連著,我就讀得出來。”
我沒動。
他蹲下來,正對著我,手裏拿著兩片銀色電極貼片。“這不是催眠,也不是通靈。是技術活,跟修一張破紙一樣。我隻是……把你腦子裏殘存的電訊號理一遍。”
我看著他。他眼底有血絲,嘴唇乾得起皮,和我一樣一夜沒睡。但他眼神是清醒的,甚至比任何時候都穩。這種穩讓我害怕——他知道風險,還願意動手。
我點了點頭。
他起身去拿儀器包,拉開拉鏈取出主機盒,接上筆記本。螢幕亮起,藍光映在他臉上。他把電極貼在我太陽穴兩側,又小心地將第三片貼在耳後淤青邊緣。膠墊冰涼,一沾麵板就激起一陣戰慄。
“可能會不舒服。”他說,“要是受不了,你就拍我手。”
我嗯了一聲。
他按下啟動鍵。
機器嗡了一聲,開始採集。螢幕上滾出起伏的波形線,雜亂無章,像暴雨打在湖麵。幾秒後,頻率突然跳高,在某個區間反覆震蕩。
“這裏有東西。”他盯著螢幕,“不是隨機噪聲,是有結構的訊號簇,集中在顳葉後部,靠近海馬體。”
我閉上眼。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電流在耳機裡流動的聲音。我的頭皮開始發麻,不是痛,也不是癢,是一種深層的、緩慢的震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喚醒。
“我看到了。”他忽然說。
我沒有睜眼。
“是手術室。燈光很暗,頂上有環形燈,沒全開。牆是淺綠色瓷磚,角落有個鐵架車,上麵擺著針管和棉球盤。右邊是一排金屬門,其中一扇開著,露出裏麵的保溫箱。”
他說得很慢,像在讀一份破損的檔案,一個字一個字拚出來。
“七個孩子。都躺在推床上,腦袋連著導線。年紀不大,六七歲樣子。穿白病號服,腳踝露在外麵,冷得發青。他們頭上戴著網狀電極帽,線纜匯成一股,接到中央控製檯。”
我呼吸變重了。
“中間坐著一個女人。”他的聲音沉下去,“酒紅色絲絨裙,袖口綉金邊。頭髮挽成髻,別著珍珠發卡。她在笑,嘴在動,但我聽不清她說什麼。她把手放在控製檯上,按下一個紅色按鈕。”
螢幕上的波形猛地躍起。
“連線開始了。”他說,“第一束接通,腦波同步率38%。第二束,42%。第三束到第五束都在50%上下波動。第六個……第六個突然劇烈震顫,腦電峰值衝破上限,監護儀報警。其他五個也開始不穩定,心率飆升,血壓驟降。”
我額頭出汗了。
“第七個接入了。”他頓了一下,“是個小女孩,短髮,臉型和你現在小時候的照片一樣。她沒有掙紮,隻是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當最後一根神經束接上時,前六個孩子的身體同時抽搐,監測曲線全部拉直——他們死了。心跳歸零,呼吸停止,腦電平線。”
“但他們的訊號沒斷。”他聲音變了,“它們……反撲了。六道意識流沿著神經束倒灌回來,衝擊主控係統。整個網路過載,警報響成一片。那個女人——林晚——臉色變了。她沒拔線,反而把自己的電極環調到最大功率。”
“她在做什麼?”我聽見自己問。
“轉移。”他說,“她把自己的主意識打包,壓縮成一段高頻脈衝,順著第七條通道強行注入那個小女孩的大腦。就在她完成的瞬間,她自己的生命體征全部消失。腦電、心跳、瞳孔反射,全都沒了。但她最後發出的那段訊號,成功嵌入了第七個容器。”
房間裏靜得像真空。
“所以……”我嗓子發緊,“我不是被植入了她的意識。”
“你是她逃進來的地方。”陳硯說,“她把自己的‘我’塞進了你腦子裏,在其他六個孩子暴走殺死她之前。你不是複製體,也不是繼承者。你是她活下來的唯一方式。”
我沒有哭,也沒有喊。我隻是坐在那裏,手指摳著床單邊緣。原來我一直以為的童年,全是假的。七歲發燒、母親哼歌、濕毛巾敷額頭——那些溫柔的記憶,根本不是給我的。那是她在練習做一個媽媽,用我的嘴,我的耳朵,我的身體,重新活一遍。
“為什麼是我?”我低聲說。
“因為你沒反抗。”他說,“其他六個都想掙脫,隻有你接受了連線。你那時候已經病了很久,免疫係統崩潰,大腦處於低活躍狀態,像個空白磁帶。她選中你,不是因為你特別,而是因為你最容易被覆蓋。”
我笑了下。嘴角動了,眼睛沒動。
“所以我既是女兒,又是墳墓。”
他沒接話。
螢幕上的波形漸漸平緩,最後變成一條輕微抖動的直線。裝置自動關機,提示“訊號源中斷”。
他撕下電極貼片,動作輕,怕扯到傷口。我抬手摸耳後,硬塊還在,但不再滲血。高領毛衣蓋著它,像埋了一顆釘子。
他合上電腦,坐回椅子,雙手撐膝,低頭看著地麵。我知道他在消化剛纔看到的畫麵——一個科學家穿著絲絨裙,在七個瀕死兒童身上編織永生之網,最後鑽進最後一個孩子的頭顱裡苟延殘喘。
這不是科學實驗。這是宗教儀式。
而我是祭壇。
“你看到了她臨死前的表情嗎?”我問。
他點頭。“不是痛苦,也不是恐懼。是……解脫。她看著那個小女孩睜開眼的時候,笑了。就像終於找到了家。”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梳妝枱前,背對鏡子。我不敢照,可我也知道它在那兒。它一直都在。
我拿起梳子,剛碰到頭髮,指尖突然一僵。
鏡子裏,我的左手緩緩抬起,穿過髮絲,從虛空中取出一枚珍珠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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