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在眼前合攏,數字從B2跳到7。我盯著那排亮燈,手指還搭在相機外殼上,它有點熱,像揣著一塊剛出爐的磚。陳硯站在我旁邊,公文包夾在腋下,手一直沒鬆開過拉鏈扣。
走廊燈壞了兩盞,我們走的這段正好是黑的。他掏出鑰匙開門時,金屬碰撞聲格外響。704室的門軸還是老樣子,推到底會卡一下,然後“咯”一聲落進槽裡。
屋裏沒開大燈。窗外有路燈光斜切進來,照出傢具的輪廓。沙發還是歪著,茶幾上留著我和陳硯早上離開前沒收的紙杯,底片盒翻倒在一邊。一切都沒變,可我知道不對勁——空氣太靜了,連冰箱的嗡鳴都聽不見。
我脫掉風衣搭在椅背上,轉身往臥室走。陳硯沒跟上來。我能感覺到他在客廳站著,像是在等什麼。
臥室門關著。我伸手擰把手,遲疑了一秒。這動作本該自然得不需要思考,但現在,每一個接近私密空間的步驟都像踩在薄冰上。門開了,我徑直走向梳妝枱。
鏡子蒙了層灰。我拿起棉布擦了一下,鏡麵映出我的臉:黑眼圈重,嘴唇乾裂,發尾分叉。我抬手把左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露出三枚銀環。它們涼涼的,貼著麵板。
我開始梳頭。木梳齒卡在打結處,拉得頭皮發緊。一下,兩下。鏡子裏的動作和我同步,除了……慢了半拍。
我停住。
梳子還在手裏舉著,鏡中的我也舉著,但她的手臂落下得更晚。我眨了下眼,她也眨,這次對上了。我鬆了口氣,繼續梳。
就在第三十下左右,鏡中的我忽然抬起了另一隻手。
那隻手穿過髮絲,從虛空中取出一枚珍珠發卡。白金色的扣,中間一顆渾圓的珠子,泛著冷光。她輕輕將它別進左側髮際,動作溫柔得像給別人戴花。
我僵住了。
嘴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鏡中的我卻笑了。嘴角往上提,眼睛卻沒動。然後她開口,聲音不是我的:
“該給孩子們餵奶了。”
那語調軟而緩,像哄睡的搖籃曲,又像手術刀劃開紗布。我猛地往後一退,椅子撞上牆,發出悶響。
陳硯沖了進來。
他一眼就看見我臉上的表情,立刻掃視房間。我沒說話,隻是抬手指向鏡子。
他走近,盯著鏡麵看了幾秒。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隻有我的倒影,頭髮亂了點,臉色白了些,發間空無一物。
“你說什麼?”他問。
“剛才……我戴上了發卡。”我說,“珍珠的,在左邊。”
他皺眉,“沒有。”
“她說‘該給孩子們餵奶了’。”
他眼神變了。不是不信,而是知道這種事已經不能用“有沒有”來判斷了。他後退一步,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裏擺著他前年送我的銅框相架,裏麵是空的。他一把抓起來,轉身砸向鏡子。
“嘩啦——”
玻璃炸開,碎片飛濺。我抬手護臉,聽見幾粒碎渣打在肩頭的聲音。陳硯站在原地,喘著氣,手背被崩出一道血口。
我放下手臂。
每一片玻璃殘片裡,都有一個女孩。
她們穿著酒紅色絲絨裙,年紀七八歲,齊耳短髮,臉型相似卻不完全相同。七個人,分別站在七塊較大的碎片中,全都看著我。沒有眨眼,沒有呼吸起伏,就像被定格在沖洗中途的照片。
我數到了七。
陳硯想上前再看,可就在他邁步的瞬間,那些碎片突然浮了起來。不是掉落,也不是彈起,是懸在空中,一塊接一塊地移動、拚合。邊緣嚴絲合縫,裂縫消失,整麵鏡子恢復如初,光潔完整,連一點劃痕都沒有。
他伸手摸了摸鏡麵。冰涼,平滑。
我轉過身,背對鏡子,抬手摸向左耳後。指尖觸到一處突起,濕的。我拿下來一看,指腹沾了血。
那裏有個印記——圓形,邊緣微微隆起,形狀和大小,和那枚珍珠發卡完全一致。皮下像是壓著什麼東西,按下去有點硬。
“你看到了嗎?”我問。
陳硯點頭。他低頭看自己手上的傷口,又抬頭看我耳後的血跡,一句話沒說,隻是把相架撿了起來。銅框變形了,玻璃全碎,隻剩空框。
我把棉布浸濕,輕輕擦掉耳後的血。血止得很快,但印記還在,深紅,像烙上去的。我換了個位置坐下,不再麵對鏡子,而是側對著它,眼角餘光能掃到一角。
陳硯站在我身後,盯著鏡麵看了很久。
“你還記得醫院的事嗎?”我忽然說。
他嗯了一聲。
“那些嬰兒介麵的位置,就在後頸偏左。”我摸了摸淤青,“和這個位置一樣。”
他沒接話。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也知道我想到了。
這不是第一次入侵。這是標記。
我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拉開抽屜,翻出一件高領毛衣。套上之後,領子剛好蓋住耳後。我拉了拉,確認看不見痕跡了,才重新坐回椅子。
陳硯把碎相架放在梳妝枱上,離鏡子遠了些。他自己搬了張椅子過來,坐在我右邊,視線始終在鏡麵和我之間來回。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衣服纖維摩擦的聲音。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有點長了,邊緣崩了一小塊。我用拇指蹭了蹭食指尖,觸感真實。可剛才那一幕也真實。七張臉,七雙眼睛,七個穿紅裙的小孩,全都從我鏡子裏看著我。
她們是誰?
不,這個問題錯了。
她們**是**誰?
我閉了下眼。再睜開時,鏡角映出我的側臉。一切正常。可我知道,隻要我再看久一點,那個動作就會重複一遍:抬手,取出發卡,戴上,說話。
“你不該回來的。”我說。
陳硯以為我在問他,“我必須回來。”
“不是你。”我搖頭,“是我說的那句話——‘該給孩子們餵奶了’。這不是沖你說的。是沖……別的東西。”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她在召集什麼?”
“不是‘她’。”我說,“是‘她們’。七個孩子。七次失敗。第七次成功了——是我。”
他說不出話。
我抬手碰了碰耳後的高領毛衣。底下那點硬感還在,像一顆埋進去的種子。
時間像是凝住了。我沒有看錶,但能感覺到夜更深了。窗外的路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一盞,屋裏的暗區擴大了些。陳硯起身去廚房接了杯水,遞給我。我喝了一口,水溫涼,順著喉嚨下去,讓我清醒了一瞬。
他又坐回來。
我們就這樣坐著,一左一右,背對著鏡子,誰也沒再提剛才的事。可我們都清楚,它還在那兒。那麵鏡子,現在不隻是玻璃和銀塗層,它是通道,是視窗,是某種活體介麵。
我不敢照。
可我又知道,就算我不照,它也能看見我。
半小時後,我忽然說:“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
他吸了口氣,“沒有。”
“奶味。”我說,“淡淡的,像煮過的牛奶放久了。”
他搖頭。
我卻越聞越清楚。不是濃烈,而是持續存在,從房間某個角落飄來,若有若無。像是從牆裏滲出來的。
我站起身,循著氣味走。它引導我繞過床,靠近床頭櫃背麵。我把櫃子挪開一點,伸手摸後壁——乾燥,無黴斑。可氣味就是從這兒最明顯。
我蹲下來看插座孔。黑色塑料邊沿完好,沒燒焦痕跡。可當我湊近時,鼻尖幾乎貼到牆麵,那股奶味突然變重了,還混進一絲鐵鏽似的腥。
我退開。
陳硯也過來了。他蹲下檢查插座,拔掉所有插頭,用手指摳了摳邊緣。什麼都沒有。
“可能是幻覺。”他說。
“不是。”我搖頭,“是訊號。她在用氣味傳遞資訊——餵奶。照顧孩子。這是她的日常。”
他看著我,“你確定這不是你的記憶?”
“我的記憶裡從來沒有餵過奶。”我慢慢說,“但我記得小時候發燒,有人用濕毛巾敷我額頭,哼歌。調子很熟,可我想不起詞。”
他沒說話。
我回到梳妝枱前,沒坐下,隻是站著,盯著桌麵。粉盒、眉筆、舊發圈,都是我用的東西。可現在,每一樣都像是別人故意擺好的道具,等著我誤入一場戲。
我拿起梳子,又放下。
陳硯站在我身後,“要不……我們換個房間睡?”
我搖頭,“不行。她知道我們在哪。換了沒用。”
他嘆氣,走過去把臥室門關上,又拉上窗簾。屋子徹底黑了。他開啟床頭小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一圈。
我坐在床沿,相機放在腿上。它已經冷卻了,電池指示燈熄著。我按下開機鍵,螢幕亮起,顯示上次拍攝的是醫院第六具屍體的介麵。我翻到下一張,空白。再下一張,還是空白。
全部清空了。
我抬頭看他。
他也察覺了,“什麼時候刪的?”
“我沒刪。”
他接過相機,檢查儲存卡,讀卡器連上筆記本。匯入後,所有照片確實消失了,連縮圖都沒留下。可係統日誌顯示,最後一次寫入時間是十分鐘前,IP位址為空,操作指令為“批量覆寫”。
“不是物理刪除。”他說,“是被覆蓋了。用某種訊號遠端清除。”
我摸了摸耳後的高領毛衣。
他知道我在想什麼。
“她不想讓我們記住那些臉。”我說,“也不想讓我們記住證據。她在清理痕跡。”
他合上電腦,“但她留下了鏡子。”
“因為她需要它。”我低聲說,“那是她的入口。也是出口。”
我們都沒再動。
夜徹底沉下來。樓外沒有車聲,沒有狗叫,連風都停了。整個世界像被按了暫停。
我靠在床頭,閉上眼。意識模糊的邊緣,我彷彿又聽見那個聲音,不是從鏡子裏,而是從耳後的淤青裡傳來,輕得像呼吸:
“乖,媽媽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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