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下方的蠕動聲越來越近,像是有東西在肉裡爬行。我跪著沒動,膝蓋陷在溫軟的表麵,脊椎第三節還連著那條臍帶,血肉相連,一跳一跳地疼。風衣貼在背上,濕得發沉,左耳的金屬圈微微轉動,像有根線往腦子裏扯。
我沒敢睜眼。
可閉著眼更糟。黑暗裏全是聲音——不是從外麵來的,是直接鑽進耳朵裡的低語,七嘴八舌,都是小女孩的聲音,嘰嘰喳喳地說著同一句話:“殺母,殺母,殺母。”
我猛地睜開眼。
眼前不再是環形空間。地麵鋪滿灰白色的碎骨,排列成一圈圈同心圓,像是某種祭壇。空氣渾濁,帶著一股陳舊膠片燒焦的味道。七個穿酒紅睡裙的小女孩站在骨圈外緣,排成半弧,每人都舉著一塊木牌,上麵用黑炭寫著字。
“殺母。”
她們的臉都一樣,是我的臉,七歲的我。眼睛大,嘴唇薄,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垂在肩上。她們站得很齊,動作也一致,同時往前邁了一步,木牌高高舉起,直指我。
我下意識摸向胸前口袋——相機還在。手指碰到冰涼的金屬外殼時,心裏稍微穩了點。這東西陪了我這麼多年,拍過太多不該看的東西,也幫我躲過太多不敢看的東西。我把它掏出來,抬到眼前,透過取景框看向那群孩子。
取景框裏的畫麵變了。
她們的臉不是我的,也不是七歲孩子的模樣。每一個,都長著陳硯的臉。
六歲的陳硯,單眼皮,額前有道淺疤;十歲的,戴一副鐵框眼鏡,眉頭微皺;十五歲的,嘴角向下,眼神沉得像井底水;還有二十齣頭的、三十歲的……一直到接近三十五歲的那張臉,是我最後見他時的樣子,站在B2密室門口,手裏攥著半本筆記,對我說:“別信你看到的。”
現在,這張臉出現在七個孩子身上,穿著紅睡裙,舉著“殺母”的牌子,盯著我。
我手一抖,差點把相機摔了。
取景框晃了一下,再對準她們,還是陳硯的臉。不止臉,連站姿、重心偏移的角度、甚至左手插兜的習慣動作,都和他一模一樣。可她們明明是孩子,聲音也是孩子的,開口時齊聲喊:“殺母!”
我又往後退了半步。
腳跟碰到了肉壁,彈了一下。身後那堵不斷搏動的牆滲出一層滑膩液體,順著風衣往下淌。我沒法轉身,也不敢轉。臍帶還連在背後,像根活筋,牽著我的骨頭。
我舉起相機,按下快門。
“哢。”
聲音比平時響,像是刺破了什麼。閃光燈亮起的瞬間,七個孩子同時仰頭,麵對鏡頭,嘴巴咧開,露出整齊的小白牙。可那不是笑。她們的眼睛沒動,黑得發沉,像吸光的洞。
照片從相機底部緩緩吐出來。
我一把抽出來,還沒展開,紙麵就開始變色。原本該是影像的地方,浮現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媽媽,你怎麼還不死?**
字跡是兒童筆體,一筆一劃用力過猛,紙都快被劃破了。
我喉嚨發緊,把照片揉成團扔了出去。
其中一個孩子突然低頭,彎腰撿起紙團,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了下去。其他六個也跟著做,一個個走上來,把地上所有掉落的照片碎片撿起來,塞進嘴裏,像吃糖一樣。
她們一邊嚼,一邊笑。
笑聲清脆,但聽不出高興。那種笑,像是練習過的,為了模仿正常孩子才發出的聲音。我聽著聽著,頭皮開始發麻。
又一個孩子上前一步,把手伸進胸口的裙子裏,掏出一卷膠捲。她當著我的麵,把它塞進嘴裏,咬破外殼,舔了舔裏麵的底片,然後吐在地上。
底片上沾著口水,顯影出一張模糊的照片——是我小時候站在玻璃艙外的畫麵。那天我穿著白裙子,手裏拿著一朵乾枯的玫瑰,正看著病床上的女人。
那是我第一次同意。
我後退一步,相機舉在胸前,像盾牌一樣擋著臉。我知道這沒用,可我還是得舉著。隻要它還在眼前,我就不用直接看她們。
她們又靠近了些。
七個人圍成一圈,把我圈在中間。骨粉在她們腳下揚起,混著銀液,變成灰漿一樣的泥。她們不再喊“殺母”,而是開始唱歌。
調子很熟,是幼兒園教的《小星星》。可歌詞改了:
“一閃一閃亮晶晶,媽媽躺在墳墓裡。
挖出她的骨頭呀,燒掉她的記憶呀,
我們再也不用,叫她媽媽啦。”
每唱一句,就往前走一步。圈子越收越小,我背抵著肉壁,退無可退。
我再次舉起相機,對準最近的那個孩子,瘋狂按快門。
“哢、哢、哢。”
閃光燈接連亮起,照得整個空間忽明忽暗。她們的身影在光中扭曲,像老電視訊號不良時的畫麵。可每一次閃光過後,她們都還在原地,臉上帶著同樣的表情,嘴角一點點往上拉。
我終於明白——相機拍不到真相。它隻記錄我願意看見的。而我現在看到的,全是我不願承認的事。
我對不起陳硯。
我用了他的記憶當養料,把他存在過的痕跡,一點一點餵給了這個儀式。他的童年,他的掙紮,他最後那句“記得給弟弟取名字”,全都被我當成燃料燒掉了。
這些孩子不是來殺我的。
她們是來討債的。
我鬆開手,相機“啪”地掉在地上。取景框朝上,還能看見裏麵映出我的臉——三十二歲,疲憊,眼底發青,左耳金屬圈泛著冷光。那不是人該有的樣子。
就在這時,嬰兒笑了。
不是哭,也不是說話,是輕輕一笑,像風吹過空瓶子發出的嗚嗚聲。可這一笑,讓整個空間猛地一震。
七個紅睡裙女孩同時停下腳步。
她們的臉開始融化。
不是流血,也不是潰爛,而是像蠟燭遇熱,五官一點點塌陷,麵板往下滴,露出下麵銀色的液體。她們的身體也軟了,站不住,跪倒在地,接著整個人塌成一灘,匯入地麵的灰漿。
幾秒鐘內,七個孩子全變成了銀色的水,在骨圈中央匯聚成一汪小小的池子。池麵平靜,映不出任何東西。
然後,池子開始移動。
銀液像有生命一樣,沿著地麵的紋路爬行,繞過碎骨,流向我站立的位置。它貼著我的鞋尖,慢慢往上爬,裹住腳踝,像要重新編織什麼。
我低頭看。
銀液在腳下形成凹槽,邊緣隆起,肉質組織主動配合,向外擴張,血管重新排布,神經纖維交織成網。一條新的產道正在生成,從地麵升起,纏住我的雙腳,越纏越緊。
我沒有掙紮。
我知道掙紮也沒用。她們反叛了,可最終還是被回收了。記憶也好,情感也好,恨也好,愧疚也好,全都成了母體重生的材料。
我站著,雙手垂在身側,風衣下擺浸在銀液裡,慢慢變得透明。左耳的金屬圈還在轉,速度慢了下來,像是完成了某段程式。
頭頂的肉壁開始收縮,血管縮回體內,空氣變得更稠。四周安靜得可怕,連心跳聲都聽不見。
隻有腳下的產道,還在搏動。
像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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