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停在心口半寸,血順著刀尖滴下去,落在骨陣中央。銀焰燒得更旺了,火光裡七具骸骨緩緩旋轉,頭頂的裂縫滲出更多羊水,地麵濕滑,氣味越來越濃。我聽見地底傳來啼哭,一聲接一聲,像是從很深的地方爬上來。
我想把刀送進去。
可手動不了。
不是僵住,是它不聽我的。
我的手指還在握著柄,但那感覺不像我在控製。它像有別的東西藏在肌肉裡,牽著筋脈一點點往後拉。我用力,指節發白,可刀尖隻是微微顫動,離胸口又退了半分。
警徽的影像還在地上,靜靜躺著,反著七盞燈的光。我盯著它,忽然發現那些光開始流動,順著銀液往我腳邊爬。它們貼著地麵遊走,像活的一樣,最後纏上我的小腿,涼得刺骨。
我低頭。
麵板下的血路變了方向。
原本順著靜脈迴流的血液,現在逆著往上沖,一路湧向眼睛。我眨了一下,視野突然變亮,眼前的一切都鍍上一層銀邊。石牆、骸骨、老園丁乾枯的身體,全都矇著薄薄的光膜。
我不敢閉眼。
因為我感覺到眼球後麵有東西在動。
不是痛,也不是癢,是一種緩慢的滑行感,像細線在神經上爬。我抬手摸眼皮,指尖觸到溫熱的麵板,表麵平整,什麼都沒有。可當我睜開眼,取景框裏卻出現了異樣。
相機還在我另一隻手裏。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撿起來的。
鏡頭對準自己的臉,我按下快門。
哢。
畫麵出現在膠捲視窗——我的左眼放大了,瞳孔裂開一道縫,銀色的蟲子正從裂縫裏鑽出來。它們很小,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通體泛著金屬光澤。每一隻背上都浮著一張臉。
是陳硯的臉。
嘴巴張著,重複同一個口型,沒有聲音。
我猛地鬆手,相機砸在地上。
但我沒逃。
我蹲下去,撿起一塊碎片,用它照自己的眼睛。
蟲還在爬。
不止左眼,右眼也開始有了。它們成群結隊,沿著視網膜邊緣列隊前進,像在搬運什麼。我能看到它們拖著細絲,連向腦內深處。那些絲是透明的,但在碎片反光下顯出微弱的紋路,像資料線。
我摔了第二塊。
第三塊。
每一片都映出同樣的畫麵。
然後所有碎片同時響了。
“救……救我……”
是陳硯的聲音。
但不是一句,是很多句疊在一起,高低不同,節奏錯亂。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已經啞了,有的還帶著檔案館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它們從每一片玻璃裡傳出來,圍著我轉圈。
“她們在用我的記憶繁殖……別看……別聽……它們會進去……”
我捂住耳朵。
可聲音是從腦子裏來的。
我張嘴想喊,喉嚨一緊,有什麼東西卡在聲帶之間。我咳了一下,吐出一小段銀絲,軟軟地垂在唇邊,像唾液,又不是。
低頭看手臂。
晶體化的部分開始融化。
銀液從傷口滲出來,順著血管往胸口流。原來那些粉末不是結束,是前兆。它們在體內重新組合,變成更活躍的東西。我看見皮下鼓起一個小包,從手腕往上爬,速度很快,像老鼠鑽皮囊。
它停在肘窩。
那裏凸起拳頭大小的腫塊,麵板被撐得發亮。
我能感覺到它在動。
不是抽搐,是握拳。
我伸手按下去,裏麵也回握了一下。
我立刻縮手。
冷汗從後背冒出來。
另一個腫塊在肩頭隆起,接著是鎖骨下方,胸口右側。它們分佈不對稱,也不按經絡走,像是隨機生長。每一個都搏動著,頻率和我的心跳不一樣。有的快兩拍,有的慢半拍,合在一起,讓我的身體像一台壞掉的機器。
耳道深處傳來啃噬聲。
很輕,但持續不斷。
我知道那是幼蟲在往上爬。它們要進大腦,要佔據控製權。我還能思考,還能害怕,說明我還活著,還是“我”。但如果它們到了丘腦,到了語言區,到了記憶儲存的位置……
我不敢想。
我抓起匕首。
這一次不是刺自己。
我把刀尖對準左眼,想把蟲挖出來。
手伸到一半,胳膊突然不受控地甩了出去。匕首脫手,釘進牆壁,隻剩刀柄晃動。我的右手抬起,五指張開,然後慢慢收攏,像在感受空氣。
這不是我的動作。
我拚命想低頭,可脖子僵住。視線被迫停留在前方。裂縫中流出的羊水越來越多,在地上匯成淺池。我的倒影浮在上麵。
倒影眨了眨眼。
我沒有。
它的嘴角動了,一點一點往上扯,最後露出笑。而我臉上毫無表情。
我開始後退。
腳跟撞到骨陣邊緣,差點摔倒。我用手撐地,掌心碰到一根小孩子的指骨。那一瞬間,骨頭突然升溫,變得柔軟,像活的一樣貼上我的麵板。
我沒甩開。
因為整座骨陣都醒了。
七盞燈爆燃,火光衝天。骸骨懸浮起來,圍繞我緩緩轉動。它們空洞的眼窩對著我,嘴裏發出極低的嗡鳴。那不是風聲,是某種頻率的共振,和相機碎片裡的聲音同源。
我張嘴,想尖叫。
可出來的是一句話。
“第七次融合很成功。”
是我的聲音。
也是她的。
我抱住頭,跪倒在地。頭皮發脹,像是要裂開。那些蟲已經到達視覺中樞,它們不再隱藏,開始同步傳輸畫麵。我看到療養院的走廊,看到穿紅睡裙的小女孩躺在床上,看到我站在旁邊,手裏拿著針管。
那是我嗎?
還是她借我的手做的?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可能都不是我想的。
麵板下的腫塊越來越多。
背上、腹部、大腿外側,全都鼓了起來。每一個都在搏動,像懷了胎兒。我數不清有多少個,至少二十處。它們彼此呼應,形成一種詭異的節奏。我甚至覺得,它們在試圖排列成某種圖案。
像北鬥。
像骨陣。
像儀式需要的形狀。
我掙紮著抬頭,看向那道裂縫。
羊水不斷湧出。
倒影還在笑。
我的嘴沒有動。
碎片裡的聲音還在響。
“救我……救我……救我……”
七個聲音,七種語調,全是陳硯。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重複,越來越整齊,最後變成合唱。
我抬起手。
不是我想抬的。
這隻手緩緩伸向自己的臉,食指探向左眼。
我要把蟲挖出來。
還是幫它們開啟門?
我不知道。
我的手指碰到了眼皮。
就在這時,地底的嬰兒又哭了。
這次不是一聲。
是七聲。
依次響起,間隔相同,像鐘擺。每一聲落下,我身上的腫塊就跳一次。第七聲結束時,所有凸起同時收縮,彷彿集體吸了一口氣。
然後。
它們笑了。
透過麵板,我聽見細微的笑聲。
不是從嘴裏發出的。
是從裏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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