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還在走。
螢幕上的數字變成00:52:17,燈光沒有閃,也沒有變暗。我靠在掛鐘上,右手垂著,晶體已經爬到掌根,麵板裂開的地方不斷有粉末落下。左手還能動,但我沒抬起來。我知道動也沒用。
就在這時候,門被撞開了。
不是慢慢推開,是被人從外麵狠狠砸開的。鐵門變形,發出刺耳的聲音。陳硯站在門口,肩膀抵著門框,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起來不像走進來的,像是被什麼推了進來。
他看見我。
我也看著他。
我們之間隔著兩米的距離,地上全是剛才鏡片炸裂後留下的碎片。它們沒有掉下去,也沒有散開,而是浮在空中,一片一片地懸著,像被什麼東西托住。
我想說話。
剛張嘴,他就動了。
他衝過來,動作很快,但腳步不穩,像是身體不受控製。我在取景框裏見過這種人——不是自己在走,是被別的東西帶著走。我下意識去摸相機,可它早就不在手裏了。我記得它掉在牆角,鏡頭朝下。
三步遠的時候,他停住了。
頭低著,頭髮擋住臉。然後他慢慢抬起頭。
他的眼睛變了。
左眼像是蒙了一層紙,能看到字跡,一頁一頁地翻,像是舊檔案上的記錄。右眼卻是另一個畫麵,一個操作檯,上麵放著筆和檔案,手正在簽名。那手我認識。
是我的手。
“別過來。”他說,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她在用我的眼睛看你。”
我沒停下。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又退了一步,腳踩在一片鏡片上,但那片沒碎,也沒響。他抬起手,抱住自己的頭,手指插進頭髮裡。
“別靠近我!”他喊。
我還是往前走了。
第二步。
他突然跪下,雙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胳膊上的肌肉綳得發青。他喘不上氣,臉漲紅,可手一點沒鬆。他不是想呼吸,他是想把自己掐死。
我衝上去拉他的手。
他猛地抬頭,眼睛裏的畫麵變了。左眼出現的是七歲的小女孩,穿著白裙子,手裏拿著相機。右眼是手術室,燈很亮,我穿著白大褂,手裏握著刀。
“殺了我!”他吼出來,聲音撕裂,“趁我還記得你是誰!”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棟樓響了一聲。
不是爆炸,也不是撞擊。是玻璃同時碎裂的聲音。所有鏡子,不管在哪裏,不管有沒有人照,全都在這一刻炸開了。走廊的、衛生間的、電梯裏的、房間櫃門上的,全部碎成小塊,飛向空中。
那些碎片沒有落地。
它們浮著,每一片都映出一個我。
有的是七歲,紮著辮子,站在樓梯口。
有的是二十歲,在暗房沖洗膠捲,手在抖。
有的穿酒紅裙子,站在操作檯前簽字。
有的頭骨開啟,腦裡漂著發光的球。
她們全都看著現在的我。
然後,她們一起開口。
尖叫。
不是一聲,是七種聲音疊在一起,高低不同,卻在同一時間爆發。那聲音不從耳朵進,是從顱骨裡直接炸開的。我抱著頭蹲下去,嘴裏湧出一股腥味,銀色的液體從嘴角流下來。
陳硯倒在地上,還在抽搐。他一隻手抓著地麵,另一隻手伸向我,指尖劃過水泥地,留下一道淺痕。他的嘴在動,但我聽不清。
尖叫聲停了。
碎片還浮著,映出的我也靜止了。房間裏突然安靜,連倒計時的滴答聲都聽不見。
我趴在地上,喘氣。
陳硯的手指動了動。
他嘴唇一張一合,聲音很小,斷斷續續。
“你不是容器……”
“你是開關……”
我抬起頭。
他的眼睛閉上了,可眼皮底下還在動,像是裏麵有什麼在翻。他整個人不動了,隻有胸口微微起伏。他手裏抓著一塊金屬片,是從牆上剝下來的,邊緣很鋒利。上麵有幾個刻痕,勉強能認出三個字:容七。
我沒動。
我的右手已經不能算手了,晶體長到了手腕,袖子被撐破。左手還能動,但我感覺它也越來越沉。我試著抬起來,指尖剛離地,就有一陣刺痛從肩胛骨竄上來。
我低頭看自己的影子。
地上沒有影子。
隻有懸浮的鏡片,映著無數個我。
其中一個突然動了。
她抬起手,指向我。
其他映象也跟著動,全部抬手,指向中間的我。
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背後沒人。
可那種被圍住的感覺越來越強。我不是在看她們,是她們在看我。她們不是幻覺,是記憶,是過去,是做過的事,是簽過的名,是剪斷的臍帶。
我靠牆坐起來。
倒計時顯示00:49:33。
我抬起左手,摸了摸臉。
顴骨比之前高了些,下巴線條更硬。我張嘴,牙齒確實變了,更整齊,更像另一個人的。
我閉上眼。
畫麵又來了。
不是夢,是記憶回放。
我站在實驗室,手裏拿著注射器,針管裡是銀色的液體。對麵是個小女孩,穿著紅睡裙,坐在椅子上,不哭也不鬧。她抬頭看我,說:“你會救我的,對嗎?”
我沒說話。
我把針紮進她脖子。
她閉上眼。
畫麵跳轉。
我又在地下室,牆上掛鐘停在3:07。我伸手撥動指標,空間扭曲,1998年的療養院浮現出來。七歲的我站在樓梯口,陳硯姐姐走過來,手裏抱著檔案。我伸手一推。
她摔下去。
畫麵再跳。
我在暗房沖洗膠捲,一卷接一卷。每卷最後都有個紅睡裙女孩舉著“殺了我”的牌子。當七卷並列時,童聲響起:“媽媽要生小弟弟了。”
我睜開眼。
陳硯還躺在那裏。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他說的話。
我不是容器。
我是那個啟動程式的人。
我是按下開關的那個。
我動了動手腕。
右手的晶體突然震動了一下,粉末簌簌落下。在掉落的過程中,那些粉末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形狀——像是一枚警徽,很小,隻有指甲蓋大。它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後散開,變成灰白色的塵,落在地上。
我沒有碰它。
倒計時走到00:48:11。
我靠著掛鐘,左手慢慢移到身側。我能感覺到身體還在變,每一秒都在變得更不像我自己。可我還清醒。
至少現在還清醒。
陳硯的手指突然抽動了一下。
他睜開了眼。
雙眼全是血絲,瞳孔縮成兩個點。他看著我,嘴唇動了。
“你……”
“還記得……第一次見我嗎?”
我沒回答。
他喉嚨裡發出咕嚕聲,像是有液體堵著。他想撐起身子,試了兩次都沒成功。第三次,他用手肘撐地,終於把上半身抬了起來。他看著我,眼神有一點聚焦。
“你說你叫林鏡心。”
“你說你是個攝影師。”
“你說你剛搬來。”
他咳了一聲,嘴角溢位銀液。
“都是真的。”
“可你忘了——”
“你也說過一句話。”
我盯著他。
他慢慢抬起手,指向我的胸口。
“你說……”
“這地方疼。”
我呼吸停了。
他說的沒錯。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麵,在公寓樓下。我拎著行李箱,他幫我扶了一下。我站直的時候,按了下心口,說了句:“這地方疼。”
那時候我以為是搬家累的。
現在我知道不是。
那是融合開始的地方。
是連線的起點。
是開關被按下的第一秒。
陳硯的手還沒放下。
他的眼睛開始模糊,瞳孔裡的畫麵又開始翻動。檔案頁、操作檯、簽名的手、手術刀、紅睡裙女孩……
他張了嘴。
“別讓她……”
“完成儀式。”
我點頭。
可我不知道怎麼阻止。
我的右手已經沒了知覺,左手也開始發麻。我低頭看,發現指尖出現了細小的裂紋,和右手一樣,正慢慢滲出粉末。
倒計時00:46:58。
我靠著牆,慢慢站起來。
陳硯倒了下去,手垂在地上,金屬片滑出掌心。他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有焦點。
我低頭看他。
他嘴唇微動。
最後三個字很輕。
“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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