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的時候,門還關著。
暗房的紅燈已經滅了,但地上那幾卷膠捲還在泛光。牆上的聲音停了,可耳朵裡還有餘音,像水滴在鐵皮桶上,一下一下敲著。我沒有坐起來,隻是把背從門板上一點點挪開。腿有點麻,手撐在地上,指尖碰到一截斷掉的膠片邊角。
我站起來,沒回頭再看那些掛著的底片。我知道它們還在動。我也知道,我不是第一次走進這棟樓的地下室。
走廊比平時冷。我走得很慢,腳踩在水泥地上沒有回聲。電梯口旁邊那扇鐵門虛掩著,是B2的入口。我記得自己鎖過它,但現在把手是鬆的。我推開門,往下走。
樓梯很窄,燈是壞的。我摸黑往下,手指貼著牆。牆皮有些地方掉了,露出裏麵的磚。走到一半,我聞到一股味道,像是舊電池和濕紙混在一起。這是時間停滯的地方。
我進了地下室主控室。
房間不大,四麵牆掛滿了鍾。老式掛鐘、電子錶、石英鐘、懷錶架,甚至還有幾個沙漏。它們全停了。我看了一圈,每一塊顯示的時間都一樣:三點零七分。
3:07。
這個數字在我腦子裏響了一下。不是聲音,是感覺。就像有人把一根針輕輕紮進太陽穴。我想起來了。陳硯提過一次,他姐姐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是在療養院值班室簽退,時間就是1998年6月12日淩晨3點07分。那天之後,她再沒走出來。
我走到最中間那台老掛鐘前。銅色外殼,玻璃罩裂了一道縫。我戴上手套,伸手去碰時針。
指尖剛碰到金屬,空氣變了。
燈光從白轉黃,牆麵浮出舊桌布的花紋,地板縫隙裡滲出淡淡的消毒水味。我站在原地沒動,但眼前的門開了。不是現在的門,是二十年前的門。木門漆成綠色,門牌寫著“值班室”。
一個女人從裏麵走出來。
她穿著護士服,手裏抱著一疊檔案。頭髮紮得整齊,臉上有倦意。是陳硯的姐姐。我認得她的眉眼。她在照片裡笑過,可現在她沒笑。她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往樓梯走。
樓梯口站著一個小女孩。
七歲左右,穿白裙子,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她低著頭,手裏攥著相機帶子。那是我。我能認出那個相機,黑色的,鏡頭有點歪。那是我七歲生日那天拿到的第一台相機。
護士走近樓梯時,小女孩抬起了頭。
她的眼睛空的,不像孩子。她伸出手,輕輕一推。
護士沒反應過來,身體失去平衡,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倒。她撞到了鐵欄杆,頭磕在轉角的金屬扶手上,發出悶響。她倒下去的時候,檔案散了一地。血從她後腦流出來,順著台階往下淌。
我沒動。
我知道那是過去的事。可我也知道,我那時候根本不在這裏。那天我在家裏發燒,母親說我不可以出門。我記得葯碗的溫度,記得她吹涼葯汁的聲音。但我現在站在這裏,親眼看著“我”推了她。
幻象消失了。
燈光回到白色,牆上的舊紋路褪去,氣味也淡了。我站在掛鐘前,手還搭在指標上。我猛地抽回手,後退兩步。
這時角落傳來動靜。
我轉頭看過去。
陳硯蜷在牆角的椅子上,雙手抱膝。他本來一直沒醒,可剛才那一瞬間,他突然抬起頭,開始乾嘔。他吐出來的不是食物,是銀色的液體,黏稠,帶著微光。那東西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嘶響,像在腐蝕水泥。
他喘著氣,抬頭看我。
他的眼睛有點失焦,但還是認出了我。他說:“那不是你……”
他話沒說完,又咳了一聲。
銀液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衣服上。他抬起手,指著掛鐘,聲音發抖:“那個時間……她早就佈置好了……你隻是……被帶到這裏……”
我沒說話。
我看向四周的鐘。
它們開始動了。
不是正常走動。秒針突然逆跳,哢噠哢噠往後跑。分針跟著倒轉,速度越來越快。時針也開始迴旋,一圈接一圈地倒著走。沙漏裡的沙子往上爬,電子屏的數字瘋狂退減。整個房間的時間亂了,像被人按下了倒放鍵。
我站在中央,看著所有鐘錶狂轉。
我的手錶也在動。錶盤上的指標飛速逆時,日期數字快速倒退。2023變成2022,再變成2021……一年一年往回跳。我盯著它,直到它跳到1998。
那一刻,房間又變了。
燈光再次變黃,牆麵重新浮出舊桌布。這次不止是視覺。我聽見腳步聲從樓上傳來,很輕,是一雙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接著是鑰匙轉動的聲音,門開了。
我轉頭看向門口。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穿著酒紅色絲絨裙,頭髮挽起,發間別著珍珠發卡。她手裏拿著一份檔案,神情平靜。她走到掛鐘前,伸手調整時針,把它撥到3:07的位置。然後她轉身,看向角落的監控螢幕。
螢幕上分成七格畫麵。
每一格裡都有一個女孩。
她們都穿著紅睡裙,坐在不同的房間裏。有的低頭玩手指,有的望著窗外,有的正舉起相機對準鏡頭。其中一個畫麵裡,女孩抬起頭,直視螢幕。
那是我。
林晚站在監控前,輕輕笑了。
她說:“第七個,該醒了。”
她說完,走出房間。
門關上的一瞬,幻象消失了。
時間再次回歸混亂。鐘錶還在倒轉,速度快得看不清數字。我站在原地,呼吸變重。我知道剛纔看到的是什麼。不是記憶,是記錄。是當年她親自設定的時間錨點,用來喚醒容器的開關。
而我剛剛,親手觸發了它。
陳硯還在咳嗽。
他趴在地上,手撐著地板,肩膀一聳一聳。他吐出的銀液越來越多,在地麵匯成一小灘。他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我走過去,蹲下。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很大。他說:“你沒有……推她……是她用了你的臉……你的身體……那時候你還……在病房裏睡覺……”
我看著他。
他說:“你纔是受害者……從頭到尾……都是她……”
話沒說完,他又吐了一口銀液。
這次更多,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湧出來的。他整個人往下塌,額頭抵在地上。他的手還抓著我,但力氣在減弱。
我看向牆上的掛鐘。
所有的指標都在瘋轉。時間不再屬於任何一刻。過去和現在擠在一起,分不清界限。我感覺到一陣暈眩,像是站在懸崖邊上,腳下沒有實土。
我慢慢站起來。
陳硯的手從我手腕滑落。他趴在地上不動了,隻有肩膀還在微微起伏。我走到掛鐘前,再次伸手。
這一次,我沒有戴手套。
我的手指貼上時針,用力往前撥。
不是往回,是往前。
我想看看,如果時間不能倒,能不能走?
指標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是卡住了。然後,它真的開始向前移動。
一秒。
兩秒。
三秒。
整間屋子的鐘錶同時震了一下。
燈光閃了閃。
牆上的一塊電子屏突然亮起,顯示出一段文字:
【係統異常:時間錨點偏移】
【容器七號操作許可權確認】
【是否繼續推進?Y/N】
我盯著螢幕。
手指還搭在指標上。
陳硯在背後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
我把指標繼續往前撥。
電子屏閃爍了一下,文字變了:
【啟動倒計時:00:59:59】
我鬆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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