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在眼前合攏，那隻戴著銀環的手被夾在縫隙裡一瞬，隨即消失。我來不及反應，身體已經跟著撞了進去。肩膀重重磕在金屬邊緣，疼得眼前發黑，但我還是擠了進去。
手落地時摸到一片濕滑。地上有水，不，是液體，泛著淡紫光，從房間深處漫出來。我撐著地麵站起來，回頭看了眼門縫。外麵什麼也沒有，陳硯還在下麵，我沒時間回去。
導管殘端在我手裏跳了一下，像有心跳。我把另一頭插進牆邊一個凹槽，它自己吸住了，開始發燙。一道微弱的藍光順著牆體爬上去，照亮了整間屋子。
這是個長方形密室，四麵牆都立著金屬架。架子上擺滿了玻璃罐，每個都有半人高，密封著，裏麵漂浮著東西。我看清了，是器官。
兒童大小的心臟、眼球、小腦，還有手指節一樣的神經束。液體泛著同樣的紫色，標籤貼在罐外：心臟、聲帶、視神經、記憶核團……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有一串編號和字母縮寫。
我舉起相機，對著最近的一個拍下照片。放大後，看到“L.J.X.”刻在眼球表麵。那是我的名字縮寫。再往旁邊看，“C.Y.”在小腦罐體上，“L.W.”在聲帶罐中央。
這些不是標本。它們是節點。
我想起陳硯拔出導管時喉嚨裡發出的聲音。那不是他自己的聲音。是有人通過聲帶寄生，在借用他的嘴說話。而那個聲音，屬於林晚。
我走到“聲帶”罐前，抬起相機就砸。
玻璃裂開一條縫，接著轟然碎裂。防腐液噴出來，濺到我臉上，冰涼刺骨。裏麵的組織抽搐了一下，像是活的，然後慢慢塌陷下去。
幾乎同時，遠處傳來一聲尖叫。
我不用想就知道是誰。紅睡裙女孩站在走廊盡頭，雙手死死掐住脖子，臉漲成紫紅色，嘴巴張大卻發不出聲音。她瞪著我，眼裏全是恨意，又像是求救。
她倒在地上翻滾，腳踢出沉悶的響聲。幾秒後，聲音停了。她不動了。
我盯著她的方向，呼吸變重。我知道她沒死。那種存在不會這麼容易消失。但她現在說不出話了。因為她的聲音來源斷了。
我轉過身，走向下一個罐子。
“眼球”罐前停下。裏麵兩隻眼睛並排浮著，虹膜顏色不同，一隻深棕，一隻淺灰。標籤上寫著“視覺輸入中樞”，下麵是“L.W.”和“L.J.X.”共用編號。
我舉起相機外殼，用力砸下。
玻璃爆開，液體湧出，牆上的管線突然震動起來，發出低頻嗡鳴。像某種警報，又像哀鳴。
空氣扭曲了一瞬。
我看見幻影。無數個穿紅睡裙的女孩同時跪倒在地，抱住頭，動作整齊得像被同一根線操控。她們的臉模糊不清，但都能看出是我的輪廓。
我繼續走。
“小腦”罐在第三排中間。控製平衡與動作協調的中樞。陳硯曾經走路不穩，醫生說是舊傷。現在我知道了，那是小腦被遠端乾擾的結果。
我砸碎它。
嗡鳴聲更響了。牆體滲出更多紫色液體，順著地麵流向門口。空氣中出現細小的電流感，打在麵板上有點麻。
我沒有停。
“心臟”罐最靠裡。標籤寫著“情感共振核心”。下麵的名字隻有兩個：“L.W.”和“L.J.X.”。
我盯著它看了兩秒。
然後一拳砸上去。
玻璃裂開，心肌組織劇烈收縮一次，像最後的搏動，隨即軟化。液體流出來的時候帶著暗紅血絲，混進地上的紫色中。
整個房間震了一下。
燈閃了兩下，滅了。應急光源啟動，從天花板投下暗紅光。那些金屬架開始輕微晃動，罐體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還剩三個沒碰：“記憶核團”、“痛覺中樞”、“母體連線橋”。
我知道最後一個是什麼。它是所有容器意識融合的介麵。如果毀掉它，可能連帶切斷我對林昭的記憶連結。也可能讓我徹底失去自我認知。
可我已經沒有選擇。
我拿起相機殘殼，走向“痛覺中樞”罐。
剛邁出一步，背後傳來動靜。
我回頭。
紅睡裙女孩站在門口，赤腳踩在液體裏。她不再捂著喉嚨，臉色恢復正常，眼神平靜得可怕。她的嘴動了動，發出聲音——
這次不是兩個人的聲音疊加。是林晚的。
“你以為你在破壞係統？”她說，“你是在完成它。”
我沒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每打破一個節點，你的意識就越脫離原初人格。你現在做的，正是我一直希望你做的——成為真正的我。”
我握緊相機外殼。
“我不是你。”我說。
她笑了。“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你能準確找到每一個節點？為什麼導管會對你響應？為什麼你一砸碎‘心臟’，我就出現在這裏？”
我沒動。
“因為你早就知道它們在哪。”她繼續說，“因為你本來就是控製係統的一部分。”
我抬起手，把相機砸向“痛覺中樞”罐。
玻璃碎裂。裏麵的神經束瞬間萎縮，變成一團黑灰。一股強烈的反衝力撞上我的胸口，讓我後退兩步，撞在牆上。
我喘著氣，嘴角嘗到血腥味。
紅睡裙女孩也踉蹌了一下。她的手臂忽然冒出一道血痕，從肘部劃到手腕，卻沒有傷口。血是從麵板底下滲出來的。
她低頭看了看，抬眼時表情變了。
不再是林晚的語氣。
“姐姐……”她說，聲音變得柔軟，帶著一點顫抖，“別再打了。”
是林昭。
我僵在原地。
“你會把自己撕碎的。”她說，“那些罐子裏的東西……不隻是她的。也是你的。你毀掉它們，就是在割自己的肉。”
我看著她。
“你說你要終結她。”她走近一步，“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成功了，你還剩下什麼？”
我沒有說話。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小時候那樣等著我牽她。
我站在原地。
她的眼角流下一滴淚。
就在這時，導管殘端突然劇烈震動。它從牆上脫落，掉在地上，滾了一圈，停在我腳邊。
斷裂的那一端，正對著“記憶核團”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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