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腳向前邁了一步，相機還舉在胸前。紅睡裙女孩站在樓梯頂端，背影單薄，像一縷煙霧隨時會散。她的裙擺輕輕晃了一下，沒有回頭。
我沒有停下。
陳硯倒在地上，臉朝下趴著，一隻手伸出來，指尖微微抽動。我衝過去跪在他身邊，手指貼上他的脖子。脈搏很弱，但還在跳。我把他翻過來，他的頭歪向一邊，嘴唇發紫，呼吸斷斷續續。
我扯開他的衣領想做人工呼吸，指尖碰到後頸時突然一頓。
那裏插著一根東西。
細長的金屬導管嵌進皮肉，深入脊椎，另一端連著牆縫裏的暗線，消失在黑暗中。表麵有細微紋路，像是某種生物介麵。
“你以為他真是自己來的？”頭頂傳來聲音。
我抬頭。紅睡裙女孩站在高處，眼神冷得像冰。她沒再靠近，隻是靜靜看著我，“他是被‘線’牽上來的。”
話音剛落，陳硯猛地睜開了眼。
他的瞳孔是白的，沒有焦點。雙手忽然抬起，死死抓住後頸的導管，指節用力到發青。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吼，不是痛苦，更像是從身體深處擠出來的反抗。
下一秒，他狠狠一拽。
導管被硬生生拔出，帶出一串暗紅色液體。他整個人劇烈顫抖，口角溢位血沫，眼睛翻白，然後重重砸回地麵，不動了。
我盯著那根斷掉的導管，它躺在陳硯胸口，尾端滴著黑紅相間的液體。我伸手去拿，剛碰上，一股熱流順著指尖衝進大腦。
眼前炸開畫麵。
冬天。走廊盡頭亮著一盞昏黃的燈。一個穿病號服的小女孩蹲在地上哭，手裏攥著半枚銀環。她抬起頭，滿臉淚痕，把銀環塞進另一個孩子的手心。
“姐姐……你要活著。”她說。
那個孩子穿著深灰小風衣，低著頭，看不清臉。鏡頭拉遠，門框陰影裡站著一個女人，酒紅色絲絨裙，發間別著珍珠發卡。她伸出手，輕輕搭在小女孩肩上，聲音溫柔：
“好孩子，記住，你是姐姐。”
畫麵戛然而止。
我猛地抽回手，喘著氣往後退了一步。心臟撞得肋骨生疼。那不是記憶——是我的事。可我不記得。林昭給我銀環？林晚在現場？她們早就認識？
我低頭看陳硯。他已經不再抽搐，臉上的肌肉鬆了下來，像是終於擺脫了什麼控製。但他還沒醒，呼吸依舊微弱。
導管殘端還在滴液，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滋”聲，腐蝕出一個小坑。我把它撿起來，握在手裏。金屬冰冷，表麵殘留著體溫般的餘熱。
紅睡裙女孩沒動。
她退進了樓梯上方的陰影裡，隻露出一雙眼睛。那目光不像之前那樣帶著壓迫感，反而透著一種……等待。她在等我明白什麼。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根線不是隨便連的。它從陳硯後頸接入，通往牆體深處。而牆體的神經網路和整個公寓的控製係統相連。如果它是連線點，那另一端一定通向某個核心區域。
我想起之前拍下的療養所平麵圖。地下三層有主控室，標記為“母體維生艙”。
而這根導管的方向，正是向上。
我慢慢站起身，把相機背好，左手緊握導管殘端。陳硯不能留在這兒，可我也帶不走他。我脫下風衣蓋在他身上，確認他還活著，才轉身看向樓梯。
紅睡裙女孩依然站在那裏。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我說。
她沒回答。
“林昭給我的銀環，是你安排的。”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讓她相信我是她姐姐，讓我接受這份感情，然後用它來啟用容器。是不是？”
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否認。
我又走近一步，“你還讓陳硯變成鑰匙。他不是偶然卷進來的，對吧？你們早就選中了他。姐姐是護士，他是修復師——你們需要能開啟係統的人。”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裙邊，動作很輕，像在回憶什麼。
“那你現在是誰？”我問，“你是林昭？是我？還是林晚？”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是你說不出口的那部分。”
我沒再問。
我把導管殘端塞進口袋，繞過陳硯的身體，一步步走上樓梯。腳步踩在水泥階上，發出單調的響。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一直跟著我，卻沒有阻攔。
走到一半時，我停下來。
口袋裏的導管微微發燙，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我拿出來看了一眼，發現斷裂的那一端正在緩慢蠕動，像有生命一樣試圖重新接合。
我盯著它看了兩秒，把它貼在耳垂曾經戴銀環的位置。
一瞬間，麵板底下傳來震動。
像是回應某種訊號。
我收回手，繼續往上走。
樓梯盡頭是一扇鐵門，銹跡斑斑，中央有個手掌識別區。我試著把手放上去，沒反應。正要收回，導管突然劇烈震了一下。
鐵門內部傳來機括轉動的聲音。
鎖開了。
門縫裏透出藍光，一閃一滅，像是心跳的節奏。裏麵空間不大，擺著一台老式伺服器，螢幕亮著，顯示一行字：
【記憶回收進度：7/7】
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身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我回頭，紅睡裙女孩已經走下幾級台階，停在中間位置。她看著我，眼神平靜。
“你早就知道會到這裏。”她說。
我沒有否認。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我摸了摸耳洞，那裏空著。銀環已經用掉了。可我知道，真正封印的東西從來不是靠金屬維持的。
我看著她，說：“因為我必須知道，第七次回收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低下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抬起頭，說：“你想聽真話嗎？”
我點頭。
她張嘴剛要說，伺服器螢幕突然閃爍，藍光轉成紅色。警報聲響起，短促而尖銳。
鐵門開始自動關閉。
我衝上前想擠進去，但在關門的最後一刻，看見螢幕重新整理了內容：
【檢測到非法訪問。啟動記憶清除協議。】
一隻手從裏麵伸出來，蒼白纖細，抓住門框邊緣。
那隻手戴著一隻銀環。
和我丟掉的那一枚，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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