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下的水不再流動。
那滴懸在半空的水珠，像被什麼托住，停在離地三厘米的地方。我盯著它，呼吸放得很慢。剛才那些紅睡裙的女孩已經不見了，房間恢復成原本的樣子——白牆、小桌、七隻杯子整齊排列。可我知道她們還在，隻是躲進了我看不見的地方。
耳後的胎記還在發燙，像是有人拿針在裏麵攪動。我抬起手，用指甲狠狠颳了一下。痛感讓我清醒了一瞬，眼前沒黑，也沒閃出記憶碎片。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沾了點血，又抹在最後一枚銀環上。金屬涼了一下，然後變得溫熱，彷彿吸進了什麼。
我站起身，腿還有些麻，但能走。那本冊子就在鐵皮櫃裏，櫃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條縫。我沒有去想是誰開啟的，也沒有停下。走到櫃前時，地麵那灘水已經幹了大半，隻留下一圈深色印子，邊緣浮著幾粒白渣。
櫃子裏沒有檔案，隻有一本泛黃的冊子。封麵寫著《青山療養所膳食管理手冊（內部使用）》，字跡工整，墨水有點褪色。我把它拿出來，封底蓋著一個紅章：“神經營養科專用”。手指碰到紙頁的瞬間，耳邊響起聲音。
“這是為了你好。”
是林晚的聲音，輕得像貼著耳朵說的。我沒抬頭，翻開了第一頁。
紙張有些脆，一碰就發出細微的響。選單按周排，早餐大多是燕麥粥、蒸蛋、牛奶。我在週三那一欄停住了。“灰奶布丁”，下麵備註寫著：“促進容器腦脊液迴圈”。配圖很小，是一碗乳白色甜品，旁邊擺著勺子。可當我湊近看，發現圖裡角落露出半張臉——七歲的我，正低頭吃東西。
我合上冊子，又開啟。這次直接翻到最後。
空白頁上有兩行手寫字。第一行是：“容器維持依賴定期攝入活性骨粉，建議由監管人每日監督服用。”落款是“母親：林暗”。
不是林晚。
是林暗。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她改過姓？還是故意留錯？可下一秒，我的目光移到下麵那行簽名——
陳硯（驗證人）
筆跡不一樣，更硬，一筆一劃像是刻上去的。這不是偽造。這是一份正式記錄，有人看過，確認過，簽過字。陳硯知道這些事。他不僅知道，還參與了審核。
胃突然抽了一下，喉嚨口湧上一股酸味。我蹲下去，靠著櫃子坐了下來，把冊子抱在懷裏。風衣內袋裏的錄音帶貼著胸口，還有點溫度。現在我知道他們餵我的是什麼了。
骨粉。
不是營養劑，不是補品，是磨碎的骨頭。而“合規捐贈遺骸”……我不用猜也知道是誰的骨頭。前麵六個容器，每一個都比我早死。她們的名字不在檔案裡，但她們的身體，成了我的養料。
我小時候總愛吃那種麥片，每天早上一碗，從不剩。林晚坐在旁邊看著我吃完，還會摸摸我的頭。她說乖女兒要多吃點，長得好才能當媽媽。
原來那時候就開始了。
我閉上眼，手指掐進掌心。我不想哭，也不想喊。我隻是坐在那裏，等身體自己冷靜下來。眼淚還是流了出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冊子封麵上。沒有聲音，也沒有顫抖，就是流下來了。
睜開眼時，我想起一件事。
十五歲那年，我半夜吐過一次。不是食物，是黏糊的東西，帶著淡淡的腥氣。第二天護士來問，我說沒事，可能是吃壞了。她沒多問，隻給了我一杯溫水，說是補鈣的。
現在我知道那杯水裏加了什麼。
我也知道為什麼我一直長不高，為什麼冬天總是手腳冰涼，為什麼有時候走路會突然頭暈。我的身體一直在吸收另一種生命的殘渣，把它當成燃料燒掉。
我不是在長大。
我是在吞下她們。
我把冊子塞進風衣內袋，壓在錄音帶上麵。站起來的時候，鐵皮櫃“哢”地一聲關上了。我回頭看了一眼，櫃門緊閉，剛才的縫隙消失了。房間裏燈光開始閃，一下亮，一下暗，節奏不太規律，但越來越快。
牆角的播放器又響了。
唱片轉起來，卻沒有音樂。隻有沙沙聲，像是風吹過枯葉。我走向門口，門沒鎖。把手冰涼，擰開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門外走廊漆黑，空氣比裏麵冷很多。
我走出去，腳步很輕。
身後，那滴懸著的水珠終於落下。
砸在地上，沒濺開，而是像油一樣攤平，慢慢滲進地板縫裏。白色的顆粒沉到底部，聚成一個小小的圓圈，像某種符號。
我轉身看了最後一眼。
房間裏的燈徹底滅了。七隻杯子倒扣在桌上，一隻都沒動。桌布上的紅光也消失了，隻剩一片灰白。可我知道它們還在等我回來。
我拉上門。
走廊盡頭有扇小窗，透進一點微弱的光。我沿著牆走，手一直按在風衣口袋上，能感覺到冊子的邊角和錄音帶的稜角。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不再猶豫。
如果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那他們一定沒想到我會看到這本冊子。
如果陳硯簽過字，那就說明這個係統曾經需要“合法性”。
如果骨粉真是日常膳食的一部分，那就意味著——
不止我一個人吃過。
療養所的孩子們，可能都吃過。
我們不是被選中的容器。
我們是互相吃的怪物。
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我不回頭，也不加快速度。我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等著我。更多的證據，更多的記憶，更多無法逃避的事實。
但我必須走下去。
因為現在我已經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讓我記住的，不隻是痛苦。
他們讓我記住的，是我親手吃掉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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