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下的花瓣是黑的。
我盯著那抹暗色,沒有動。陳硯靠牆坐著,呼吸平穩得不像活人。電視殘骸還在冒煙,一股焦糊味混著花香在屋裏散開。我屏住氣,慢慢蹲下,用相機鏡頭蓋去撥那些花瓣。
它們很完整,一片挨著一片,拚成一個信封的形狀。最上麵那片邊緣有細小的鋸齒,像是被什麼咬過。我移開第一片,第二片,第三片……直到最後一片落下,底下露出一張泛黃的紙條。
“骨巢等待第七位母親。”
字是乾的,顏色像舊血。我靠近一點,紙條受熱,微微泛出氣味。不是血腥,更接近鐵鏽和濕土混合的味道。我立刻後退,背撞上床架。耳後一燙,像是有人拿針紮了一下。
陳硯忽然笑了。
聲音不大,但清晰。我轉頭看他,他眼睛閉著,嘴角卻往上提。那笑停了幾秒,又消失。他的臉恢復空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我抓起風衣塞進嘴裏,壓住喉嚨裡的反應。不能慌。我告訴自己。相機還在手裏,底片沒換。我把它對準紙條,按下快門。閃光亮起的瞬間,我看到花瓣抖了一下,彷彿被風吹動,可窗戶是關的。
底片緩緩顯影。紙條上的字變了——“07號容器,歸位”。
我的編號。也是那天手術台上的代號。
我咬破舌尖,疼痛讓我清醒。窗外天光灰白,風吹著破窗簾來回晃。招待所的老地板偶爾響一下,像是有人踩過。我不看地麵,也不看陳硯,隻盯著那堆黑玫瑰花瓣。
老園丁的臉突然出現在腦海裡。
他彎腰,在花壇前挖坑。動作慢,但很穩。土翻開的聲音清晰得奇怪。坑底躺著一個小女孩,穿紅睡裙,臉朝下。老園丁伸手把她翻過來。
是我。
七歲的我。眼睛閉著,發間別著珍珠發卡。他低聲說:“第七個,要埋得深些。”
我想喊,卻發不出聲。我抬手想拍醒自己,可手抬不起來。畫麵繼續——他把土蓋上去,一鏟一鏟,直到隻剩一隻小腳露在外麵。然後他停下,抬頭看我,眼神渾濁卻亮。
“你該醒了。”他說。
我猛地抽回神,額頭撞到床沿。疼得眼前發黑。我抓住相機,用碎片劃破手指,血滴在地上,和花瓣混在一起。我數著呼吸,一、二、三……直到心跳慢下來。
幻覺結束了。
但花香還在。
陳硯睜開了眼。
他看我,目光空洞,卻又帶著某種熟悉的東西。我舉起相機,對準他。他沒躲,也沒動。我說:“你還記得怎麼修復殘頁嗎?”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過了幾秒,他開口。
“鏡心該給孩子們餵奶了。”
聲音是他的,語氣卻是另一個人的。輕柔,帶著哄勸的調子。像母親對孩子說話。而他是對我說的。
我僵住。
相機差點掉下去。我沒讓它落,反而更緊地攥住。底片還在顯影,我瞥了一眼——七個紅點圍著他的瞳孔轉,像星軌。
我又問一遍:“你還記得怎麼修復殘頁嗎?”
他沒回答。隻是看著我,嘴角又揚起一點。這次沒笑完,就停住了。他的呼吸變了節奏,一長一短,像是有人在教他怎麼呼吸。
我慢慢站起來,腿有點麻。我走到門邊,檢查門鎖。椅子還抵著,窗簾布條纏在門把手上。一切沒變。可我知道,有什麼已經不一樣了。
陳硯的身體還是他的,意識卻在被替換。
就像B-7室那具屍骨,從內部長出根係,把人變成容器。
我回頭看他。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見到它。然後他抬起左手,輕輕摸了摸脖子側麵,動作溫柔得詭異。
我說:“別碰。”
他停住,手懸在半空。
我沒有靠近。我知道現在任何接觸都可能是傳染。那個意識——林晚——正通過語言、氣味、記憶一步步滲透進來。她不需要破門而入,隻要我們聽見、聞到、想起,她就能進來。
我撿起那張紙條,摺好塞進相機夾層。黑玫瑰花瓣我一片沒留,全掃進垃圾桶,倒了半瓶水進去泡著。花香淡了些,但沒完全散。
我坐回地上,背靠著牆。相機放在膝上。底片最後一層顯影完成——畫麵裡,我站在花壇邊,手裏抱著一束黑玫瑰。老園丁在我身後,手裏拿著鐵鍬。
他的嘴在動。
我看不清他說什麼。
但我知道他在等我開口。
陳硯忽然說:“你拍了多少張?”
我抬頭。
“關於我的。”他問,“有沒有哪一張,是你真的想留下的?”
這句和昨晚一樣。可語氣不同。昨晚是他自己在問,現在是借他的嘴在問。
我沒答。
他也沒再問。
屋外傳來車聲,遠得聽不清型號。招待所的燈閃了一下,又滅了。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動地上濕透的花瓣,有一片貼在我的鞋麵上。
我低頭看它。
黑色,邊緣帶鋸齒,像胎記的輪廓。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選黑玫瑰。
不是因為神秘,不是因為死亡。是因為它們能活在腐爛的土裏,靠骨頭生長。它們的根會纏住屍體,吸取養分。它們開花時,沒人聞得到香氣,隻有即將成為容器的人才能察覺。
這就是召喚。
不是警告,是歡迎。
我拿起相機,對準陳硯的眼睛再次按下快門。
底片開始顯影。
第一層是他空洞的瞳孔。
第二層,七個紅點聚成一圈。
第三層,那圈紅點緩緩張開,像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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