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螢幕，手指按在回放鍵上。
廚房刀架上的血字還在，那七個齒痕沒有消失。剛才的畫麵停在03:17，陳硯坐在沙發上哼歌，膠捲纏著他的手腕，血順著沙發縫往下滴。我沒動，也不敢關掉主機。我知道一旦斷電，可能就再也調不出那段影像。
我把相機放在茶幾邊緣，左手壓住右手腕。它又開始抽，像有東西在皮下爬。我用牙齒咬住衣袖，把一段新膠捲繞上去，再打結固定。膠捲有點涼，貼在麵板上讓肌肉暫時安靜下來。
監控畫麵重新開始滾動。
時間戳跳動著往後退，走廊、樓梯口、花壇……一切正常。攝像頭拍到的都是空蕩的角落。我加快速度，直到接近三年前的一段備份檔案。那是係統自動歸檔的舊資料，標著“雨夜異常記錄”，但一直沒被檢視過。
畫麵雪花很多，像是訊號乾擾嚴重。我停下來，改用手動逐幀播放。每五秒停一次，眼睛盯緊螢幕邊緣。客廳、玄關、陽台門——這些地方都沒有問題。直到第十一段錄影，我看到一個影子從走廊盡頭閃過。
是個小女孩。
她穿著紅睡裙，腳踝上戴著安全別針。動作很慢，像是走路時拖著什麼東西。我立刻倒回去，放大那一幀。影象崩成色塊，但我能看清別針的形狀——彎折的角度和冰箱裏那個人偶戴的一模一樣。
這不是第一次出現。
我翻出筆，在地板上畫了個時間軸。從今天往前推，每月同一天同一時段都調出來比對。有三次，花壇裡的玫瑰突然擺動，可那天根本沒有風。還有一次，廚房地磚反光中映出人影，但屋裏沒人。每一次異常發生的時間，都在淩晨三點十七分前後。
我拿起相機，對著螢幕拍了一張。
底片顯影需要時間。我等的時候，回頭看了眼陳硯。他閉著眼，嘴唇還在動，但已經不哼了。綁著的手腕微微顫，膠捲磨破的地方滲出血絲，顏色偏暗，不像新鮮的血。
底片慢慢浮現影象。
我看到了更多細節。那些紅影不是隨機出現的。她們會站成一圈，麵對牆壁，像是在聽什麼。有一次，其中一個抬頭看向攝像頭，嘴角輕輕揚起。不是笑，是那種熟悉的弧度——林晚每次說話前都會這樣微笑。
我繼續回溯。
硬碟發出輕微震動。主機執行太久，外殼有點燙。我拔掉一根線，重新接入底層訊號通道。過濾程式被繞開後，畫麵清晰了不少。新的錄影片段載入出來，時間顯示是三年前的某個深夜。
704室的客廳亮著燈。
陳硯坐在地板上，背對著鏡頭。麵前圍著六個穿紅睡裙的女孩。她們低著頭，頭髮很長，垂到膝蓋。他手裏拿著一把木梳，正一下一下地梳理其中一個女孩的髮絲。
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
每一根頭髮滑過他指尖時，都泛著暗紅的光。不是反光，是本身就在發色裡透出來的色澤，像浸過某種液體。
我屏住呼吸，快進到第137秒。
所有女孩同時停下。
她們緩緩抬頭，轉向攝像頭。
七張臉一模一樣地笑了起來。嘴角上揚的角度，眼角擠出的紋路，甚至連唇瓣分開的寬度，都和林晚生前最常露出的笑容完全一致。
螢幕靜止了。
我沒有按暫停。
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我想站起來，腿卻發麻。左手死死摳住桌沿，指甲斷了一根，血從指尖流出來，滴在地板上。
我沒有擦。
我把那段視訊重新播放了一遍。
又是那個笑容。
我又放了一遍。
還是那樣。
我按下迴圈鍵，讓它不斷重複這一幀。畫麵裡的七雙眼睛始終盯著我，嘴始終張開著一點點，像是下一秒就要說出那句話。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又抬起來了，不受控製地往相機摸去。我用左手狠狠掐住它，直到整條胳膊發抖。膠捲勒進皮肉裡，疼讓我清醒一點。
然後我注意到一件事。
在迴圈播放的畫麵裡，陳硯的影子比之前長了一些。原本隻延伸到牆角，現在已經爬到了電視櫃下方。而他的身體……似乎比剛坐下時矮了一點，肩膀往下塌，像是承受著什麼重量。
我湊近螢幕。
他的頭髮，好像變短了。
不是剪的，是自己脫落的那種痕跡。後頸處露出一小塊頭皮，顏色發灰，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
我猛地想起什麼。
前幾天他來我家修水管，蹲在地上時，風衣領口鬆開，我瞥見他脖頸後麵有一道淺痕。當時以為是舊傷疤，沒在意。現在想起來，那道痕跡的位置，和視訊裡某個女孩頸後的標記完全重合。
我轉身看他。
他仍閉著眼，嘴唇微顫，像是在默唸什麼。綁著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指甲刮過沙釋出料，發出沙的一聲。
我抓起相機，對著他拍了一張。
底片開始顯影。
第一層影象浮現的是他坐著的樣子，沒什麼異常。第二層，背景變了。他身後多了一個人影，很小，站在角落裏，穿著紅睡裙，手裏抱著一朵黑玫瑰。
第三層，那女孩轉過頭。
她的臉，是林晚的。
我放下相機，手指發冷。
這時，迴圈播放的畫麵跳了一下。
不是故障。
是進度條自動往前走了一格。
畫麵變成廚房。
刀架上，血字重新出現了。
“輪到你了。”
字型和剛纔不一樣，更歪，像是小孩寫的。最後一個字還沒寫完，筆畫斷在半空。
我盯著螢幕，喉嚨幹得發痛。
陳硯的手腕突然用力扯了一下。
布帶繃緊，膠捲裂開一道口子。血順著他的手掌流下來，滴在地板上。
一滴。
兩滴。
第三滴落下的時候，電視櫃下的影子動了。
它沒有跟著光線移動，而是自己往前爬了一寸。
我坐回地上，眼睛沒離開螢幕。
迴圈鍵還在執行。
那個笑容，又一次出現在畫麵上。
七張臉，七雙眼睛，全都看著我。
她們的嘴角越咧越大，快要碰到耳根。
我伸手，把主機電源線拔了一半。
隻要再拉一下，就能斷電。
但我沒動。
我的右手正慢慢抬起，食指對準了重新插回去的介麵。
像是要把它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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