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亮著,鍾還在走。
通風口的鐵蓋掉在地上,揚起一小片灰。那隻手不見了,但我知道它還在裏麵。我盯著洞口,手指沒有離開手術刀。剛才那聲“七”落下時,空氣像是被拉緊了一樣,現在這股勁還沒鬆。
我沒有動。
窗簾鐵環還卡在管道邊緣,勉強擋住那個黑口。我不指望它能攔住什麼,隻是需要一點心理上的支撐——至少現在,不會再有新的東西突然掉下來。
陳硯靠在櫥櫃邊,呼吸比剛才更輕了。我走過去蹲下,伸手探他鼻息。一絲微弱的氣流拂過指尖。他還活著,但身體越來越透明,像一層薄霧隨時會被風吹散。
我低聲說:“你還活著,我就沒輸。”
這句話不是說給他聽的,是說給我自己。
我站起來,退到牆角,背靠著冰箱。廚房很安靜,可這種靜不對勁。鍋蓋在灶台上微微晃,水龍頭把手輕輕顫動,連刀架都發出細微的哢噠聲,像是內部齒輪在轉動。
然後我聽見了。
“一。”
聲音從頭頂傳來,就在通風管裡。
我抬頭看。卡住的鐵環抖了一下。
“二。”
這次是從右邊。洗碗機上方的排氣口。
“三。”
左邊櫥櫃的縫隙。
一個接一個,六個聲音輪流響起,位置不斷變換。它們不像是孩子在念,更像是被某種節奏控製的迴音。每一個數字落下的瞬間,廚房裏的金屬物件就震得更厲害一點。
我數著。
六聲結束,廚房陷入三秒沉默。
接著,通風口猛地一震。
第一個紅影爬了出來。
她動作僵硬,膝蓋先探出,然後是手臂撐住邊緣,整個人滑落在地。她穿著一條褪色的紅睡裙,腳上沒穿鞋,麵板蒼白得發青。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空洞,直勾勾盯著我。
她站起身,右手舉起一把菜刀。刀尖滴下一串黑液,在地磚上留下幾個小點。
第二個從洗碗機上方的排氣口鑽出,第三個從烤箱下方的通風槽,第四個從天花板角落的檢修口……她們出來的方式各不相同,但動作一致,精準得像被同一根線牽著。
第六個落地後,圍成一圈。
她們站的位置正好把我困在中間,六把帶血的刀指向我,刀身上刻著細小的羅馬數字:Ⅰ、Ⅱ、Ⅲ……一直到Ⅵ。
我的耳後突然一陣發燙。
那裏有一道舊疤,形狀像倒置的十字。我一直以為是小時候摔傷留下的。但現在我知道了,那是編號——Ⅶ。
第七號容器。
她們是我的失敗品,是我曾經拒絕成為母體時被回收的殘片。每一次輪迴,我都醒過來,然後被清除,再重來。而她們,成了這場實驗的守門人。
我看著她們,忽然開口:“你們數錯了。”
六雙眼睛同時轉向我。
我沒有迴避視線。“第七把刀,”我抬手指向牆上,“一直掛著。”
話音剛落,刀架發出一聲清晰的哢嗒。
它開始緩緩旋轉,金屬底座摩擦牆麵,發出刺耳的聲音。轉了整整一百八十度,最終停住,刀柄正對著那台老式膠片相機。
相機掛在牆上,鏡頭朝下,黑色機身有些舊了,邊緣磨出了銀色的底漆。它是我在B4實驗室帶出來的唯一私人物品,記錄過太多異常畫麵。我一直把它當工具,但從沒想過它會成為目標。
現在它被指認了。
像是回應這個動作,廚房裏的震動加劇了。鍋蓋從灶台上跳起來,砸在地上;冰箱門自動彈開一條縫,冷氣湧出;水龍頭突然擰動,流出一股混著鐵鏽的黃水。
這些不是故障。
是活化。
整個空間正在響應某種指令,準備進入下一階段。
我握緊手術刀。刀柄已經被我攥出汗,濕滑難握。我知道不能等她們先動手,可我也清楚,隻要我動一下,包圍就會收緊。
陳硯在這時咳嗽了一聲。
聲音很輕,幾乎被金屬震顫掩蓋。但我立刻回頭。他的眼皮在動,手指抽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
我沒敢過去。
就在我分神的剎那,最前麵那個紅影抬起了刀。
她沒衝上來,隻是將刀尖對準我,然後張嘴。
“一。”
聲音和剛纔不同。這是她的聲音,單獨的,帶著一種生澀的模仿感。
她旁邊那個立刻接上:“二。”
第三個:“三。”
她們又開始數了,但這次不再是輪替,而是齊聲。
“四。”
“五。”
聲音疊加在一起,形成一種低頻共振。我的牙齒開始發麻,胸口像是壓了塊冰。地麵瓷磚輕微起伏,彷彿下麵有東西在頂。
“六。”
我猛地拔起腳邊的手術刀,甩手擲向最近的那個紅影。
刀刃劃過她臉頰,留下一道白痕。她沒躲,也沒反應,隻是繼續念下一個數字。
“七。”
六個聲音同時喊出。
那一瞬,所有金屬物件劇烈震動。冰箱門猛地撞開,鍋具嘩啦墜地,水龍頭噴出的水變成弧形,像被無形的手扭曲。
而刀架,再次轉動。
這一次,它沒有停下,而是持續緩慢旋轉,始終指著相機。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她們不是要殺我。
她們在喚醒它。
相機從來不隻是記錄工具。它是錨點,是隔離層,是我用來逃避真實記憶的屏障。每一次我按下快門,都是在推遲麵對自己的時間。而現在,係統要收回這個緩衝區。
我必須做出選擇。
要麼主動用它,要麼看著它被奪走。
我一步步往牆邊挪,背始終貼著冰箱。紅影們沒有追擊,隻是跟著我調整站位,保持包圍圈完整。她們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但每一步落地,地磚都會泛起一圈細微的波紋。
我離相機還有兩步。
突然,陳硯又發出一聲悶哼。
我回頭。
他不知什麼時候抬起了手,指尖朝著相機方向,微微顫抖。他的嘴唇動了動,沒能說出話,但眼神很清晰——他在示意我拿它。
我懂了。
他不是讓我拍照。
他是提醒我:那是我們最後能掌控的東西。
我伸手握住相機的皮帶。
冰冷的金屬扣貼上掌心。我把它摘下來,抱在懷裏。機身很沉,取景框裂了一道縫,快門按鈕有些卡頓。但它還能用。
六個紅影同時抬頭。
她們看向我手中的相機,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情緒的變化——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期待。
就像等待儀式開始。
我低頭看著它,手指撫過鏡頭邊緣。這台機器拍下了河底宮殿的藍光,拍到了林晚的倒影,也拍下了我自己在鏡中的分裂瞬間。它見過真相,卻從未揭露。
現在,它可能成為武器。
也可能成為祭品。
我抬起眼,正對最前麵那個紅影。
“你們想要它?”我說,“那就來拿。”
話剛說完,刀架猛地一震。
一根螺絲崩飛,打在牆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相機在我手中輕輕顫了一下,像是有了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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