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我的發梢滴進衣領,冷得像一根細針沿著脊背滑下去。我站在四樓走廊盡頭,麵前是那扇被水泥封死的窗,404室。
陳硯站在我身後半步,手裏還攥著那把螺絲刀。他的呼吸比剛才穩了些,但手指關節泛白,顯然沒鬆勁。
“就是這兒。”我說,聲音不大,像是說給他聽,也像是說給牆裏的東西聽。
我沒再看門鎖。銹死了,鑰匙孔堵滿灰泥,連撬棍都插不進去。我們繞到側麵,那麵牆看起來和其他一樣,刷過幾層漆,裂縫裏嵌著舊膠帶。可紅外儀上的讀數還在——左側偏下三十厘米,溫度低了六度。
“不是空腔。”陳硯低聲說,“但有金屬反應。”
我從揹包裡抽出相機殘骸,拆掉外殼,露出裏麵的金屬支架。這是唯一還能用的探測工具。我把支架貼上牆麵,慢慢移動。靠近底部時,指腹下的震動變了,像是磁石遇到了鐵。
“這裏有釘子。”我劃出一道線,“不是垂直打入的,斜著往上,像是……為了固定什麼。”
他蹲下來,用修復鑷輕輕刮開表層水泥。底下露出一排暗色螺絲頭,排列整齊,間距一致,明顯不是建築原裝。
“後期加的。”他說,“有人想把這麵牆封成密室。”
我點頭,把鑿刀遞過去。他接過去,調到最低頻震動檔,沿著釘痕一點點切開。水泥碎屑落在地上,發出沙沙聲。沒有警報,沒有異響,隻有工具與牆體摩擦的悶響。
第三層磚被撬開時,一股氣味沖了出來。
不是腐臭,也不是黴味。更像醫院廢棄藥房裏那種陳年消毒水混著乾枯植物的氣息,聞久了喉嚨發緊。
木板露出來,深褐色,表麵塗過防腐劑。我伸手去推,它動了一下,接著整塊向內塌陷。
牆後空間不大,剛好夠一個人蜷縮排去。
乾屍就坐在那兒,背靠著另一側牆體,膝蓋抵著胸口,頭微微垂著。麵板緊貼骨骼,呈現出蠟黃色,像是被風乾多年的皮革。它的左手收在懷裏,五指緊扣,指節僵硬地彎著。
“別碰屍體。”我輕聲說,“先拍。”
陳硯開啟應急燈,光束照進去。我取出備用膠捲相機,對著內部連拍三張。快門聲在空房間裏回蕩,像某種倒計時。
拍完後,我才靠近。
乾屍的右手搭在腿上,手腕處有一道淺痕,像是曾被束縛過。衣服早已褪色,隻剩幾縷布條掛在肩頭,依稀能辨出是病號服的樣式。
我盯著那隻緊握的手。
“照片。”我說。
陳硯明白我的意思。他用鑷子小心撬開乾屍的左手指節。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卡得最死,指甲邊緣已經嵌進掌心。他不敢用力,隻能一點一點鬆動。
終於,手掌開啟了。
一張泛黃的照片躺在掌心,隻露出右下角。一個小女孩坐在木椅上,穿著白色連衣裙,腳邊放著一隻紅皮球。
我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童年照——火葬場鐵盒裏那張。撕開背麵膠紙時,手有點抖。我把兩張照片並在一起。
邊緣完美拚合。
完整的畫麵出現了:小女孩依舊坐著,背景是一間陽光充足的房間,牆上掛著鍾,時間停在三點十七分。她笑得很淺,眼睛卻沒亮起來。而她的左邊,站著一個穿酒紅絲絨裙的女人,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沾著一點暗紅,像是剛擦過血。
女人的臉模糊了,像是被人用指甲刮過照片表麵。但我認得出那條裙子,還有發間的珍珠發卡。
和顯影液裡閃過的手術台旁那個身影,一模一樣。
“她七歲。”我聽見自己說,“第一個實驗體。”
陳硯沒應聲。他正在記錄乾屍的體征:身高約一米二,顱骨無外傷,肋骨排列完整,但右側缺了兩根。他翻開筆記本,筆尖剛落下,突然頓住。
我瞥了一眼。
紙上原本空白的地方,浮現出一行字:
**七減一等於六**
墨跡很淡,像是有人用濕筆尖輕輕劃過。可就在我們注視的瞬間,那行字開始褪色,像被看不見的橡皮擦慢慢抹去。
最後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六”字尾鉤。
陳硯合上本子,動作很輕,彷彿怕驚動什麼。但他沒說話,也沒抬頭。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鐵盒裏的七根肋骨,對應七個孩子。現在牆裏挖出第一個容器,隻剩六具屍體未現。
可它們去哪兒了?
我摸了摸左耳銀環,涼的。可麵板底下,又開始有那種細微的麻意,像電流在血管裡爬行。
夜深了。窗外雨停了,樓道燈不知何時熄了,整層樓隻剩下這間屋裏的應急燈還在亮。光線偏黃,照得乾屍的臉忽明忽暗。
我坐在牆邊,背靠著破損的磚石。陳硯在檢查其他牆體,用聽診器貼在不同位置,試圖找出更多夾層。
我沒攔他。
我的注意力全在那張拚好的照片上。我把它貼身收進內衣口袋,緊挨著心跳的位置。溫度漸漸被焐熱。
閉上眼的時候,夢來得毫無預兆。
我站在一間白牆房間,天花板吊著無影燈。乾屍坐在我對麵,頭緩緩抬起。
它的眼睛睜開了。
眼窩是乾涸的,可瞳孔位置浮起一層水膜,映出我的臉。它的嘴沒動,但我聽見了聲音。
“第一個容器很聽話。”
是林晚的聲音,溫柔得像哄孩子入睡。
“她把自己關進去的。”
我猛地睜開眼。
陳硯正站在我麵前,手裏拿著鑷子,眉頭皺著。
“你出汗了。”他說。
我抬手抹了把額頭,指尖濕冷。屋裏溫度並不高。
“我做了個夢。”我說,“乾屍睜眼了。”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沒笑,也沒質疑。隻是把鑷子收進工具包,然後蹲下,重新看向牆洞。
“你說……她是自願進去的?”他問。
“夢裏這麼講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探進牆內,在乾屍背後摸索。片刻後,他抽出一張薄紙片,邊緣已經被潮氣泡軟。
紙上印著一行列印體小字:
**C-01生命維持係統終止於1998.11.03**
下麵是手寫備註:
**“她說想睡了。我們尊重選擇。”**
筆跡工整,冷靜,像醫療記錄。
陳硯把紙翻過去看了一遍,然後遞給我。
我沒有接。
我的視線落在乾屍臉上。應急燈的光斜照過來,恰好讓它的嘴角投下一小片陰影,像是在笑。
陳硯把紙片放進密封袋,拉好揹包拉鏈。他站起身,看了眼手錶。
“淩晨兩點十七分。”他說,“該換班了。”
我沒動。
他知道我不是指物業值班。
“你還記得B2密室嗎?”我忽然問。
他一頓。
“記得。”
“保安老周每晚十點刷卡進去一次。”我說,“他不是自願的。”
陳硯看著我,“你想說什麼?”
“第一個容器也不是。”我盯著那具乾屍,“沒人會自願被砌進牆裏睡覺。可記錄說‘尊重選擇’——說明她當時還能表達意願。”
“也許她被洗腦了。”
“或者,”我慢慢站起來,走到牆洞前,俯視那具蜷縮的身體,“她以為這是回家。”
陳硯沒說話。
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乾屍垂落的手腕。
麵板脆得像紙,可觸感並不冰冷。
它還有餘溫。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