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室裡的時光,總是從壓腿開始。
耿欣雨把腿搭在把桿上,身體前傾,額頭幾乎貼上膝蓋。
動作標準,一絲不苟,像她做任何事那樣——認真,專註,心無旁騖。
如果忽略身後那道視線的話。
“韌帶不錯。”
鄭毅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笑,還有一點點故意拖長的尾音。
他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旁邊,正靠在把桿上,雙手環胸,一副“我來指導工作”的架勢。
耿欣雨沒理他,繼續壓另一條腿。
“不過,”鄭毅凡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輕輕壓了壓她的肩膀,“再往下一點,效果更好。”
他的手指隻是輕輕碰了一下就收回,但那一瞬間的溫度還是讓耿欣雨肩頭微微一僵。
她直起身,轉頭看他,眼神裡寫著“你幹嘛”。
鄭毅凡卻已經退開半步,臉上是標準的教練式微笑:“何教練讓我幫忙帶這堂課。開始吧,先熱身。”
他說著拍了拍手,提高聲音:“集合——”
訓練室裡的十幾個學員陸續圍過來,從十來歲的小孩到十幾歲的少年少女,齊刷刷站成幾排。
耿欣雨站在中間靠後的位置,餘光掃到鄭毅凡站在隊伍前麵,黑帶在腰間係得規整,教練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好看的小臂。
“先跑五圈。”
隊伍開始繞著訓練室慢跑。
耿欣雨跑在隊伍中間,馬尾辮隨著步伐一甩一甩。她努力讓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和步伐上,不去想那個站在場邊,喊著口號監督的人。
可那視線像有重量似的,時不時落在她身上。
五圈跑完,開始複習品勢。鄭毅凡走在隊伍中間,不時停下來糾正動作。
“手再高一點。”
“重心再低。”
“轉身要穩。”
他走到耿欣雨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耿欣雨正做著一個側踢的動作,腿抬得很高,身體綳成一條筆直的線。
陽光從高窗灑下來,給她的側臉鍍了層淡淡的金邊。她眼神專註地看著前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鄭毅凡愣了一下,隨即走過去,輕輕託了托她的腳踝:“再往上三厘米,對,保持。”
他的聲音很近,近到能聽見呼吸。
耿欣雨保持著動作,沒看他,但耳朵尖莫名地熱了一下。
鄭毅凡看在眼裏,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他退後一步,繼續看下一個學員。
接下來的訓練出奇地順利。耿欣雨本來以為自己會彆扭,會不自在,但真正練起來的時候,那些想法就都忘了。
踢腿,出拳,轉身,每一個動作都需要全神貫注。
鄭毅凡的指導確實專業——他總能一眼看出問題,三言兩語就點到位,手法輕,不囉嗦,改完就走。
一個小時很快過去。
“休息十分鐘。”鄭毅凡宣佈。
學員們三三兩兩散開,有的去喝水,有的坐在地上聊天。
耿欣雨拿起自己的毛巾和水瓶,走到訓練室角落靠牆的位置,背對著人群,慢慢喝水。
汗從額角滑下來,她用毛巾擦了擦,馬尾有點鬆了,她抬手重新束緊。
不遠處傳來嘰嘰喳喳的聲音。
是那幾個小女生,又圍上鄭毅凡了。
“教練你喝這個!我有兩瓶!”
“教練你多大了呀?”
“教練你暑假還在嗎?”
鄭毅凡被圍在中間,接過一瓶水,笑著說謝謝。
他喝水的時候,視線卻越過嘰嘰喳喳的小腦袋,穿過玻璃門,落在訓練室角落那個安靜的身影上。
她站在窗邊,陽光給她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馬尾束得很高,露出修長的脖頸。
寬鬆的訓練服因為汗水微微貼在背上,她正拿著毛巾擦汗,動作隨意又自然。
就像最初見到她時那樣。
那是還是二月的早春,在雲淩中學的校園裏第一次看見她。淡藍的她,在一群五顏六色的服飾中,格外的清新和淡雅,就像那天的天空。
再後來,他走過雲,她一個趔趄朝自己摔了過來。再後來,她朝他看了一眼,那一眼清清淡淡,然後就繞開走了。
再後來,便有了補課,再後來,他轉學,後來……
沒有後來了。
可那個老早的初春的畫麵一直留在他心裏。乾乾淨淨的,像秋天第一場雨後的天空。
“教練?”一個小女生扯了扯他的袖子。
鄭毅凡回過神,低頭笑了笑:“你們先休息會兒,我去看看那邊。”
他說著,抬腳朝西南角走去。
身後幾個小女生皺著鼻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情不願地散開。
耿欣雨正對著窗戶喝水,聽見腳步聲靠近,立刻把目光別向另一邊。
鄭毅凡走到她旁邊,張了張嘴,想問“物理競賽為什麼沒去”。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算了,換個話題。
“聽說期中考試考得不錯?”他靠在旁邊的櫃子上,語氣隨意。
耿欣雨瞟他一眼,喝口水,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
鄭毅凡笑笑,往前走了一步,離她近了些:“那……你不應該對我說點什麼嗎?”
耿欣雨揚眉,旋即,莞爾一笑:“謝謝你的筆記。”
原來是特意過來要“謝謝”的?那如他願好了!
這四個字說得不情不願,但至少還是說了。
鄭毅凡會心一笑,順著她的視線朝前方看去,順勢靠在了櫃子上。
他知道她那句“謝謝”說得勉強,但沒關係,她說了就行。他的用心良苦,她明白就好。
耿欣雨又喝了口水,眼角餘光瞟到身邊的鄭毅凡也正朝前看,姿態閑適得彷彿這是他家客廳。
這人很奇怪。剛才被那麼多小女生圍著還不夠嗎?還跑到自己旁邊來站著幹嘛?
她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水。算了,隨便他吧。
兩人就這麼並肩站著,各自看著前方,誰都沒再說話。
訓練室裡,有人還在練習,有人坐在地上聊天。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明亮的光塊,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飛舞。
“集合——”林教練的聲音從休息室方向傳來。
耿欣雨立刻直起身,抬腳就朝訓練室走去,動作快得像是終於找到理由逃離。
鄭毅凡看著她急匆匆的背影,忍不住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