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三十分整。
公交車像條疲憊的藍鯨,喘著粗氣駛進站台。車門“噗嗤”一聲開啟,又合上,沒等來要等的人,又緩緩駛離。
柯夢楠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輛車,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上不上車?”林瀟遙的聲音已經帶上了絕望的顫音,“再等下去我真的要餓得頭暈眼花了!大哥,我正在長身體的時候,你不知道嗎?”
柯夢楠沒說話。他的視線還黏在西邊那條路的盡頭,彷彿多看一會兒,那個熟悉的身影就會在拐角處出現。
萬一她在下一班呢?
萬一她隻是遲到了十分鐘?
萬一……
“還有沒有上車的?車要走了!”售票員的聲音從即將關閉的車門裏擠出來。
林瀟遙一把抓住柯夢楠的胳膊:“你到底在等什麼啊?我們在風裏吹了一個多小時了!這是在體罰自己嗎?你這次期中考試考得又不差。”
這話戳到了某個隱秘的點。
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柯夢楠和鄭毅凡,總分一模一樣,並列第一。
宋老師在講台上公佈成績時,眼鏡後的眼睛瞪得圓圓的,震驚的神色毫不掩飾。
全班嘩然。
林瀟遙在台下偷笑,這兩個人肯定是說好的。
就憑柯夢楠的性子,物理化學怎麼可能不考滿分?這次偏偏都丟了幾分,不是故意的纔怪。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裡,柯夢楠和鄭毅凡默契地低下頭,假裝認真看書,又引來宋老師一通“看看人家多穩重”的表揚。
可那些分數、那些排名,此刻在柯夢楠心裏輕得像羽毛。他現在隻想等一個人,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下一班,”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下一班車一定走。”
林瀟遙哀嚎一聲,認命地蹲在了站台邊的石階上。
兩點五十分,公交車如期而至。
柯夢楠伸長脖子,目光掃過下車的人群,掃過車窗裡模糊的麵孔——沒有她。
沒有那個總是安靜微笑的身影。
最後的希望像肥皂泡,“噗”地破了。
不等林瀟遙說話,柯夢楠已經邁開步子,朝開啟的車門走去。動作快得帶著某種決絕,彷彿再慢一點,自己就會後悔。
林瀟遙一愣,連忙抓起書包跟了上去。
車廂裡不算擁擠,但座位已經坐滿。
兩個人拉著扶手,隨著車子啟動微微搖晃。林瀟遙站穩後,不經意地往後瞟了一眼,忽然碰了碰柯夢楠的胳膊。
“看後麵,”他壓低聲音,“那幾個是不是雲淩中學的校服?”
柯夢楠立刻轉頭。
確實是雲淩中學的藍白校服。
三四個女生坐在一起,或長或短的頭髮,或高或矮的身影——都是陌生的麵孔。
不是她。
他轉回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街景在眼前流動,商店、行人、行道樹,一切都熟悉得令人沮喪。
“哎,有幾個人在看你呢。”林瀟遙湊過來,聲音裏帶著看好戲的笑意,“不知道會不會像上次一樣,再有人給你遞紙條?”
柯夢楠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遞紙條。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哢噠”一聲開啟了某個被忽略的角落。
信封上那個陌生的名字……會不會就是上次遞紙條的那個女生?寫信的人,或許根本不是“她”?
這個念頭像冷水澆頭,把他心裏那點殘存的期待澆得透透的。
原本混雜著喜悅、困惑和不甘的心情,此刻又摻進了一絲失落的涼意。
他想起和她相遇的種種——物理競賽場外那匆匆一瞥,公交車上偶遇時她微微的一笑,最初在公園她不小心碰掉他的書。還有,約好一起坐車時,她的避而不見。
是啊,她本就不是那麼主動的人。
他怎麼忘了呢?
如果信真是她寫的,物理競賽時她應該會跟他說的吧?如果真是她,她應該……
“發什麼呆呢?”林瀟遙又戳他,“想什麼呢?那麼大的聲音你沒聽到?”
“什麼?”
“後麵那幾個女生在議論,說她們學校這次期中考試,高二年級第一是個女生,比第二名高出三十多分。”林瀟遙學舌,“‘我們學校這麼多年,還沒有女生考過第一呢’。”
柯夢楠微微一怔。
她……考了第一?
這個認知讓他心裏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原來,她這麼厲害。
“哎,跟你說話呢。”林瀟遙話說了一半,發現柯夢楠的注意力又飄走了。
車廂後排,女生們的議論聲還在繼續。
“你們班不是尖子班嗎?第一怎麼不在你們班啊?”
“就是,安然,你們班的第一怎麼不是全校第一呢?”
被叫做安然的女生轉過頭——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給她側臉鍍了層柔和的金邊。
柯夢楠這纔看清她的模樣:齊肩短髮,劉海別在耳後,眼睛很大,此刻微微垂著。
“我們班是尖子班沒錯,”安然的聲音不大,但清晰,“但誰規定尖子班的第一就一定是全校第一?你要想知道,應該去問何詩菱啊,問我,我怎麼知道?”
語氣裏帶著明顯的、壓抑著的不悅。
她確實有理由不高興。
前一陣子二月底,因為何詩菱,她被伊淩飛狠狠說了一頓。從那以後,伊淩飛在教室裡再沒給過她好臉色。
不,是壓根沒正眼看過她。
她撇撇嘴,心裏那點優越感還在:自己畢竟在尖子班,何詩菱在普通班。成績上,她還是有心理優勢的。
卻不曾想,期中考試何詩菱考了全校第一,比伊淩飛還高出三十分,比她多了一百五十分。
而她自己這次排第九十一名——其實這是她的正常水平,甚至比平時還好一點。她平時在一百到一百二十名之間徘徊,上次寒假考試不知怎麼莫名進了前五十,在班裏排第四十九名。
“大家就聊聊天嘛,”中間的女生打圓場,“你要是不開心,那我們就不聊了,說點別的。”
安然沒接話,扭頭看向窗外。視線掃過車廂前方時,忽然定住了。
在她的正前方,隔著三個座位,站著那個她想見、終於又見到的人。
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
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嗎?二月中旬回校時見到他,二月底沒見到,三月底見到了,現在——居然又見到了。
安然下意識握緊了手,指甲陷進掌心。
一顆心提到嗓子眼,那個熟悉的身影,那個人……正朝她這邊看了過來。
他看見她了。就像二月中旬那次一樣。
她抬手,將額前的劉海仔細別到耳後,動作輕緩得近乎刻意。然後微微垂下眼簾,臉頰不受控製地熱了起來。
停頓幾秒,又抬起頭,鼓起勇氣朝那人看去。
四目相對。
時間、空間,連同車廂裡嘈雜的人聲、顛簸的晃動,都在那一瞬間靜止了。
然後柯夢楠移開了視線,重新看向窗外。
他剛才聽到了——她們在說何詩菱,那是“她”的名字。
他知道她成績好,沒想會這麼好。
“這女生的成績可以啊,”林瀟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調侃,“跟你一樣嘛。”
柯夢楠的臉頰微微發燙。
她和他一樣?
安然激動地抿緊嘴唇,低下頭去,眼裏是掩不住的笑意。他臉紅了,是因為看到自己在看他嗎?
原來,他一直也在注意著自己呢。
“安然,你臉怎麼紅了?”中間的女生湊過來,聲音裏帶著笑。
安然嗔怪地看她一眼,沒作聲,又低下頭去。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那個男生真的好帥哦,”中間的女生湊到她耳邊,熱氣拂過耳廓,“比鄭毅凡還帥呢。他是不是也發現你在看他了?你看你看,他耳朵都紅了。”
“別亂說。”安然輕聲說,視線卻忍不住又飄向前方。
那個身姿挺拔、正看向窗外的男生,側臉線條幹凈利落,睫毛在陽光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她看著,看著,視線久久不忍移開。
公交車繼續向前行駛,穿過梧桐樹掩映的街道,穿過四月底溫柔的陽光。
而車窗外,春天正在完成它最後的謝幕。海棠花快要落盡了,香樟樹的新葉綠得發亮,風裏已經有了初夏的、微醺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