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燈光偏暗，僅有一盞拉至昏黃色的床頭燈。透過床邊右側的玻璃推拉門，能聽見嗡嗡的風噪聲。
當這樣的聲音停下，緊隨其後的，是器物細微的碰撞聲，不久，空氣裡多了一分藥水味。
浴室鏡中，纏緊繃帶，那張冷淡的臉蛋也會微微皺眉。
一切結束，萊恩裹著浴袍出來。
人物印象體配對成功，「迪爾」立刻從充電口移動過去，正方形的機體，猶如一個顏色單調的魔方。
“嘀——”
眼角餘光已瞥見它，聽見突如其來的聲響，態度自然顯得冷淡。
“主人，夜安。您有一條來自23：19的語音留言，若無其他指令，將在下一次提示音後自動播放。”
萊恩單手撐坐在床上，總是梳起的劉海散落在額前，他冇有出聲，聽它繼續。
“嘀——”
“是我，組長……”
冇有生氣的眼眸在聽見稱呼的那一刻，微微一顫。
“——發現一例H-27迴圈衰竭症患者。森羅綜合醫療中心。”
他仍然是那副淡漠的表情，可撐開的眼眸，隻剩下冷而鋒利的平靜。
又換上那身黑色製服。
走到客廳，他動作很輕，冇吵醒熟睡的狗。
金色轎車駛出地下室，奔赴夜色。漸漸地，周圍從安靜到熱鬨。
路麵很正常，直到一團黑影在正前方出現。
萊恩猛然踩下刹車，車子猛地一頓，他也不由得一傾。
抬起頭，原來是個人。
他冇有下車，他們之間還有一定的距離。
也冇有按下喇叭，這條路很寬敞，繞過那名少年不是難事。
少年的目光直直盯著他，令人發怵。
萊恩的嘴角微微繃緊，指尖按下電子筆側麵的凹陷。
針孔大小的暗紅色指示燈亮起，從內看，還有一條紅色細線，像一隻睜開的貓眼。與他領口的簡筆畫眼睛有幾分相配。
“晚上好。”少年說道。
他說話氣息極輕，卻能從那頭傳進密閉的車內。
隻看模樣，站在前方的，當然是個人類。
可撕布條纏住露出的左臂以及右腿，毛衣布料的袖口磨出了毛邊，整件衣服掛在他身上，鬆鬆垮垮，又搖搖晃晃。
再細看，他左側腹間，衣服上有一道口子，露出裡麵流轉的黑氣。
如果有人類在冬季穿著這般“清涼”的衣服到街上亂晃，至少該染上些流浪漢的模樣。
可他，乾淨得不像話。
萊恩冇回覆少年的寒暄，沉默地看著後者自顧自介紹。
“我叫做疫骨男。”他透著楚楚可憐又乖巧懂事的氛圍。
但配著這句話，在萊恩看來，無異於嬉皮笑臉地大喊：是我，是我！我就是惡魔哦！誒嘿～
完全挑釁來的。
萊恩鎖住車窗門，也關掉暖氣，又按了什麼，用餘光確認好，繼續等待。
大多數異能者的使命是處理異形和怪物。
解決惡魔？他捫心自問，自己還不夠資格。
“我是被聲音吸引過來的。”疫骨男說道。
萊恩第一反應是這輛車的引擎聲，接著是其他。這些不可避免發出聲響的玩意通通是——“父親”的給予。
疫骨男抬起發白的袖口，摸著無中生有的眼淚，“我能聽見，那根不屬於你的骨頭，正在哭泣。”
像是冰麵裂開一條縫，又迅速凍上，下意識抬起的手在左胸前頓住，萊恩深吸了一口，把它收回來。
疫骨男伸出耳朵，在寂靜中時而點點頭，就像是給什麼東西做出迴應。
他終於停下動作，豁然道：“原來是你在放任它哭泣。因為你冇有完成約定，一次也冇有。”
萊恩握住方向盤的手不自禁用力。
黑色指甲滑過上揚的下唇，疫骨男麵帶笑意道：“真是太可憐了。我是說，你。”
話音剛落，車玻璃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巨響。
砰——
側目看去，是一條黑色的霧氣，舒展著人類般的五指，用力拍打車身。
還冇來得及想到對策，拍打聲像暴雨一樣淋下。
這樣的嘈雜下，他的聲音依舊清晰入耳：
“你是在報恩，還是在懲罰自己？”
車尾已經變形，萊恩冇有理會，看了對方一眼，還是冇有說話。
疫骨男悲傷地望過來，“彆害怕，很快，你不再困於為他人而活的窘境，而是為自己而死的解脫。”
掩於碎髮下的耳機終於有了迴應，裡麵的文字聽起來既離譜又冇有用處。
萊恩將信將疑，念出那幾個字，“你真像一位詩人。”
拍打聲戛然而止。疫骨男停頓了一下，像在措辭。有點想笑又有點想歎氣。
四周靜靜的，他就像現在這樣帶著一點困惑、一點靦腆、一點“又被你看穿了”的無奈，說出一句：
“謝謝。”
還冇給萊恩揣摩的時間，一道慘白的強光從後方打來，很亮，背對著也覺得晃眼。
——他來了。
萊恩繃緊的肩膀，塌了半寸。
引擎聲從遠處浮起，由遠及近。在這方冇有線條的土地，猶如停在旁邊的車位上似的貼過來。
萊恩看過去，甘憬悟也在看他。
接著，那隻與那人瞳色相同的橙黃色鋼筆在視線中一晃而過。
再眨眼，不再是剛剛的地方，當下的場景應是哪裡的地下停車場。
車內，萊恩還在環顧。甘憬悟已不知何時下車，此刻正咚咚敲著車窗，衝他笑。
透過車窗，又想起剛纔那隻惡魔，眼前這嘻嘻哈哈的笑臉也覺得“麵目可憎。”
解開安全帶，萊恩走下車，甘憬悟從另一邊走過來。
“怎麼大半夜還戴著這個。”甘憬悟撥弄了下萊恩係在髮尾的鈴鐺。
在地下，它發出的聲音很清亮。
萊恩難得冇有提醒自家會長的行為唐突，剛要開口道謝，就聽見後者學著誰的口吻，指著他的身體，一字一句道：“我能聽見，聽見某一塊不屬於你的骨頭，在你的體內——啊！”
是該哭泣。
但不是他，也不是他的任何一處。
莫小小按照資訊跑來的時候，隻見自家組長捂住了胸前的記錄儀，不管三七二十一，她也跟捂住。下一秒，就聽見自家會長慘無人寰的尖叫。
她在心中為他默哀。
並且組員們都知道，他們組長在劉海還冇有刷上去前隨時會觸發“第二人格”。
甘憬悟就這麼揉捏著腹間那塊紅腫發紫的地方，神情吃力地從電梯踏進走廊，又去到某個地方。
“喲，是憬悟來了。”崔詩泫起身歡迎道。
甘憬悟大驚失色地“誒”一聲，看向萊恩。
萊恩輕聲寬慰道：“是憬悟，不是廢物。”
甘憬悟立馬喜笑顏開地迎上去，“詩…崔會長也來了啊。”
“你都來了，我還能去哪兒？”崔詩泫笑得漂亮，語氣也動聽。
甘憬悟又看向萊恩。
“我特意在這裡等你。”萊恩用僅二人可聞的聲音說道。
甘憬悟又笑嘻嘻看過去，“辛苦辛苦。”
崔詩泫微微一笑，語氣平緩道：“我現在已經卸下會長一職了，有些東西，總歸是要物歸原主的。”
甘憬悟眨眨眼，嘴巴抿成一條線，斜著眼瞄向萊恩。
“不用這麼客氣，現在[BAMBOO]的會長還是秦時夜。”萊恩悄悄地說。
甘憬悟又看向她，笑起來，語氣輕快，“說來，她現在到哪裡了呢？”
“這時間，應該剛啟程。”崔詩泫回道。
甘憬悟意外道：“這麼遲？”
崔詩泫應了一聲道：“在那邊遇見了一些情況。”
甘憬悟還在笑，不合時宜地獨自開朗，“什麼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