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船隻都要起名字的,像是五月花號、國王號這樣的,他們的小船就叫風暴號。
風暴號的船身和玻璃的材質都非常堅固,可以扛住海上的壞天氣。船有兩層,週六可以住在樓上,那裏有一張小床,兩個圓圓的舷窗。樓下可以放一些物資。本來這裏有一個廚房,不過電力沒有辦法供應,好在有一個戶外烤火爐,生火做飯不成問題。
週六把島上那間小屋裏用過的被褥和枕頭搬了上來,上次和風暴打劫的時候帶走了一些錢,於是她留下了一部分小屋裏作為借住的費用。她把行李箱、揹包搬上去,將裏麵的藥品、食物一一歸類,風暴號看起來就是個不錯的小家了。
傍晚的時候,她把煤油燈點亮,掛在船外。那盞小小的燈在夜色裏搖晃著,遠遠看去,就像是一顆在海上航行的星星。
週六很喜歡風暴號。雖然在真正的風暴腦袋上住著也不錯,但人還是習慣生活在有屋頂的地方。十月份的氣溫驟降,海風變得很冷,週六不想繼續感冒耽誤行程了。
週六說:從前她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學校裏,楓葉城高中宿舍是十二人的寢室,她的空間也隻有一張小床。風暴想週六可能是一條珊瑚魚,一群群地住在珊瑚裏。
她最喜歡趴在窗戶上,看著底下的風暴拖著她的小船往前走。
雨天的時候,風暴再也不用給她找地方遮風擋雨了。
遊著遊著,它感覺到頭頂的一小塊區域不下雨了。
窗戶裏探出來了一把小小的雨傘,撐在它的頭頂。
風暴不怕下雨。
但它喜歡躲在她的傘下麵。
……
也許是習慣了她在它的身上,那時週六就像是風暴的小拇指一樣,它可以毫無阻礙地察覺到她的想法、感應到她的存在。
所以當週六待在船上的時候,它總感覺身上空蕩蕩的,像是弄丟了自己的小拇指。
當天氣晴好的時候,它會去敲週六的窗戶:篤篤篤。
週六開啟窗戶。
它對著她說:到我腦袋上來,不然殺了你。
小拇指怎麽不待在自己的身上呢?
小拇指就應該待在它的腦袋上。
它心滿意足地把她頂在腦袋上走掉了。
它可以帶著週六兜風、曬太陽,聽她的廣播,感覺到她小小一隻在它的身上,像是身體的一部分一樣。那時候,它能夠感覺到她的呼吸、存在,它就會變得不那麽焦躁。
雖然朝夕相處,但他們甚至沒有互通姓名。
直到海上航行的某一天。
它說:我叫風暴。
週六說:我叫週六。
她花了一段時間和它解釋這個名字的含義。
因為出生在週六小名就叫週六,就像是人生在冬天就叫冬天一樣。簡潔,沒有特殊的含義。完全是因為“聞音”聽起來刺耳才改的。她主要是和它解釋什麽是人類的一年、一個月。
風暴聽完了她對於名字的解釋,知道了一週是工作和休息的一個迴圈。
週一是工作日的開始,週日是休息日的結束。
它說:
那一週七天裏,我最期待週六!
……
風暴說她是星期六,它是暴風雨。
在星期六會有一場暴風雨!
它送了週六一朵花,別在她的舷窗上,她一開窗就會被一朵花暗算。
它送了週六一船魚,扔在她的甲板上,她一開門差點被魚淹沒。
她半夜爬起來在甲板上找東西,沒有開燈,跌跌撞撞摔在一堆觸手中間,才發現它的觸手就“蹲”在甲板上,把她的食物擠到了角落裏。
原來每個夜裏,它都待在這裏。
風暴要離她近一點,才能聽清她的心裏的聲音。
偶爾,週六會在心裏麵唱歌。她不會發出聲音,那旋律隻會在心裏麵流淌。
她的聲音很溫柔很好聽。
在她在船上唱歌的時候,它會讓自己的一部分蹲在甲板上,占據唯一的觀眾席。
當她不唱了,它就會不滿地敲敲天花板,把她的小船敲得搖搖晃晃的。
不過週六又看起來了書。
嗯,它又安靜了下來。
大海是風暴的家,小船是週六的家。偶爾,風暴也會造訪她的“小家”,多伸進去兩隻觸手,很快就會把週六的“小家”擠得滿滿當當。
週六隻能被擠到床邊的小角落裏。
她要睡覺。它也要睡覺!
週六唯一在意的隻是漏風,不過發現窗戶被擠得一點風都進不來,也就真的躺迴去睡覺了。
雖然有點擠,但這沒什麽好抱怨的。週六連十二人寢都住過,雖然她感覺風暴的存在讓她像是住在三十人寢。她唯一擔心的是風暴翻身時會把她壓死,於是總是越睡越遠,躲到角落裏麵。
不過清晨的時候睜開眼,她總是睡在床中央,窗戶也總是關好的。
海上風浪最大的時候,小船顛簸,東西都會丁零當啷地往下掉。因為她整整齊齊擺好的傢俱都要翻倒,好不容易蒐集到瓶瓶罐罐的調味料也會被打碎。她自己也要在船上抓住扶手,纔不會被甩飛出去。
這個時候,風暴就會直接伸進去兩隻觸手。
她的災難也就結束了。
……
越朝著北方走,人類生活的痕跡越多。他們已經到達了酒城的範圍內。據說那是酒神庇護下的城市,山坡上種滿了葡萄,到處飄著酒香。
海上經常漂過來一些貨箱,都是風暴季來不及運走、被海浪衝散的。週六會讓風暴用觸手幫她勾過來。開這些貨箱像開盲盒,大部分時候是葡萄酒,偶爾能開出點別的東西——她廚房裏的調味料幾乎全是這麽來的。有一次還開出了很昂貴的窗簾和地毯,大概是想要高價買到海外的貨物,於是光禿禿的風暴號漸漸地看起來很溫馨、很像樣了。
十月中旬的一個清晨,週六遠遠地看見海岸線上連成一片、十分招搖的彩旗,那是酒城的一座沿海小鎮。她看見了小鎮上來往攢動的人頭,那是一座很大的集市。天氣越來越冷,海風像是刀子一樣,週六想買一些過冬的衣物,而且她需要煤炭來做飯、取暖。
週六問風暴可不可以去。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去岸上是可以逃跑的,她感覺風暴同意的可能性不大。
但風暴答應了。風暴很強大,強大到甚至可以淹沒整個酒城,就算她去陸地上,也不擔心找不到她。
它聽見了她“想去買煤炭”“冷死了”,於是就把她送上了礁石群,在遠處的海岸邊等著她。
週六也不打算逃跑。船醫給她的訊號彈是完全沒有用的。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是她沒有身份證明,就算有錢也在旅館住不太久。如果要在酒城辦引渡證明,就要查有無犯罪記錄。
她穿行在往來的人群當中,感受著久違的人間煙火氣,心中卻沒有太多的觸動。
因為她知道這樣的熱鬧和她沒有關係。
她有種很強烈的感覺,穿行在大陸上纔是一種漂泊。
她買了厚厚的羊毛圍巾和帽子,現在海上的寒風已經冷得人打哆嗦了,週六已經幾乎不下船了。要是有這些,就可以下船,去風暴身上多待一會兒了。
她買了無煙炭、羽絨服。她還在攤位上看見很久沒吃過的牛肉和奶製品,幸好上次“打劫”留下了足夠的錢。
她問了一下攤主,得知大概一週後他們就可以抵達死亡三角了。不過今年似乎海上多出了很多去那邊的船。週六有點困惑,把這件事記在了心上。
她沒有在岸上留太久,到了約定的時間就離開了。
十月的海上迷霧很大,她走出港口就因為海上的霧氣迷路了,她帶著一大堆的東西,已經找不到來時停泊的那塊礁石了。她焦急地在霧氣裏尋找,吹起了海螺,可是今天的海上太遼闊,聲音變得很縹緲。但就算是聽見了,霧氣裏也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
她把大大的推車留在岸邊,朝著霧氣裏跑去。然後就撞上了那隻風暴,它看起來已經找了她很久,焦躁地用觸手想要揮散霧氣的,看上去非常焦急。
一場霧氣隔絕了岸上和大海。
你很急著找我麽?
你也怕弄丟你的大拇指麽?
她戴著紅圍巾,在霧氣中朝著它揮舞了一下胳膊。
她在心裏喊:風暴風暴!
它說:週六週六!
因為買了很多無煙炭,她的推車上快堆成了一座小山,不過風暴的觸手足夠大,它一卷就把推車給帶走了。
週六追上它的腳步。
不過霧氣太大了,它怕把她弄丟,一觸手把她也給捲走了。
岸上有人喊:“你看那邊,海上有個黑色的影子,有山那麽大!”
旁邊的人說:“沒有啊,那不是個戴紅圍巾的女孩子嗎?”
“哎呀,被吃掉了!”
……
有了厚厚的羽絨服和圍巾,時隔好久,她又重新坐到了風暴身上的“孤島”上。
不過,當海上的風變大的時候,週六感覺自己不躲進小船裏就要被吹傻了,她態度很堅定地表示自己要進去。僵持了一會兒後,週六還是被放進了船艙裏。
但風暴還在海裏徘徊,它很不甘心。
她才待了五分鍾,她就說自己要冷死了!風暴待了好多年都沒有冷死!
篤篤篤。
她看見了窗外揮舞的一小截觸手。
她無奈地伸出手。
它牽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