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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你說。”紀舒朗對紀書禾好說話,對溫少禹卻不是,掀開眼皮看了眼端茶送水的某位,開始頤氣指使起來,“我不喝白水啊,好歹泡點茶吧!你的太平猴魁,明前龍井,凍頂烏龍,都可以啊!”
“愛喝不喝。”
溫少禹把水杯磕茶幾上,說完根本不搭理紀舒朗,徑直走向紀書禾。
紀舒朗還想拿喬:“你什麼態度!好歹以後見麵得叫我聲哥。”
“不用以後,我現在叫你哥,大過年的紅包準備好冇?”兩人認識大半輩子了,溫少禹最知道怎麼治他。
果不其然,空氣靜默,紀舒朗默默坐直了身子,深撥出口氣:“接下來我們正經聊聊你們倆的事。”
“你們……”他還是膈應溫少禹,隻看向紀書禾,“小書啊,你是有在新海長期的工作計劃嗎?”
“有這個打算,現在收到星雲影視的offer,還比較有意向。”紀書禾點頭,說起事業她倒是自然許多,“本來想穩定下來再跟大家說的,冇想到還是讓你擔心了。”
“冇事,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計劃。你想留在新海是好事,我就你這一個妹,以後互相都有照應。”
視線轉向溫少禹,他垮下臉,目光在他臉上掃過:“至於你……”
“咱倆算從小一起長大的,你對小書心思我一直看在眼裡,現在總算得償所願了。”他像是終於認了命,又歎一口氣,“作為兄弟祝福你,當然作為小書的哥我也得祝福你。希望你好好待她,有什麼事都商量著來。你知道的,從小到大她都不容易。”
“哥……”紀書禾眼底一熱。
溫少禹卻是麵向紀舒朗鄭重道:“我會的。”
“行,你們倆心裡有數,我就不囉嗦了。”紀舒朗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小書你趕緊收拾收拾,奶奶還等著我們回去包春捲呢。”
“好!”紀書禾起身,叮囑溫少禹,“我先去洗漱,你幫我把帶給奶奶和大伯東西收拾出來。”
走出去幾步又回頭,顯然還是不放心:“彆把我的跟你的弄混了,分開放!”
“我知道。”溫少禹失笑點頭。
一旁的紀舒朗本來不想跟黏黏糊糊的小情侶摻和,可一聽這話眼神又變了,見紀書禾進屋關門,忙拉扯溫少禹:“什麼意思?你今年打算跟我們一起除夕?那等於剛談戀愛就上門啊?會不會有點太快了?我奶奶心臟不好,要見孫女婿這還冇個準備呢!”
什麼快不快,這兄妹倆簡直一副德行。
見溫少禹搖頭,紀舒朗還以為自己理解偏差,會錯了意,可那人卻施施然開口道:“不止今年,我跟她說我每年除夕都是在你家過的。”
“你不是不樂意來,每年都拒絕了啊……”紀舒朗逐漸回過味來,指著溫少禹的手抖抖抖,好半晌才吐出聲調來,“woc,你真是心機綠茶!”
“彆說漏嘴了。”溫少禹點頭應下,絲毫不以為恥。
可紀舒朗還是那個紀舒朗,提了口氣就想高聲吆喝,向他妹揭穿眼前這個心機綠茶boy的真實麵目。
可溫少禹早有所料,搶先開口:“今年我準備個人持股,投一家新公司。法律顧問費允許你漲價。”
冇有威逼,全是利誘。
紀舒朗短暫的心動了一下,然後嚴詞拒絕:“不行!接受誘惑跟我的原則有悖!我要告訴小書!”
“好啊。”溫少禹卻並冇有紀舒朗腦補中的惶惶與緊張,一雙桃花眼又彎了下來,“你猜,即便她知道了真相,會不會依舊邀請無依無靠、孤苦伶仃的我,去你家過年呢?”
紀舒朗:……
真是該死啊!
相峙又見麵了。
楚悅手腳利落地往春捲皮上放餡料,肉絲、黃芽菜、黑木耳和香菇絲配比均勻,又提前炒過一遍斷生,這樣裹皮一炸,外皮金黃時內餡也正好熟透。
她手上動作不停,麵前很快出現一個個排列整齊的素白色春捲,隻是目光總忍不住朝大門玄關的方向飄。
眼看著掛鐘指針悄悄又走了一格,她終於忍不住,朝廚房裡炸春捲的紀成海唸叨。
“我說你兒子也老大不小了,性格脾氣倒是跟小時候一樣。出門前讓他抓緊時間帶小書回來幫忙,結果呢?”
“都是差不多年紀,以前一張桌子吃飯一個屋簷下住著
的,你看看人家小禹多沉穩可靠。算了算了大過年的,我都不想說。”
廚房裡油煙機嗡嗡作響,春捲在油鍋裡滾出細密的泡泡。紀成海用筷子輕巧地翻麵,待表麵泛起正好的金黃便先撈起,一部分凍起來,另一部分等人齊了開飯前再複炸。
紀成海的聲音混著油花劈啪傳來:“今天過年,平時冇時間急急忙忙的就算了。這會兒又冇事,慢點就慢點,讓他們去吧。”
客廳裡,紀奶奶一邊看電視,一邊慢悠悠地剝核桃,聞言也寬慰勸道:“就是,他們小傢夥就讓他們去,本來也冇指望他們乾什麼事。”
楚悅還想再說什麼,紀成海朦朦朧朧的聲音隔著房門又傳來:“還有啊,剛纔這話可彆在兒子麵前說。他現在工作挺好的,也就是性子跳脫了點,彆老是拿他和人家比,他聽到了心裡肯定不好受。”
楚悅也意識到什麼,輕輕歎了一聲,估計是想到今天是除夕又連忙收住:“我就是想,咱們倆都不是磨蹭的人,你說他這脾氣從哪兒遺傳的。”
“從我倆身上唄,還能從哪兒。”紀成海笑了一聲,“這小子運氣是真的好,從小到大冇吃過什麼苦,無憂無慮長大才能成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彆人都羨慕不來。”
楚悅覺得這倒是。
她雖羨慕溫少禹沉穩妥帖,卻也知道那是拿前半生的困苦坎坷,親緣凋零所換的,小時候有外婆護著,不也是弄堂裡闖禍打架第一名的混世魔王嘛。
作為一個母親,她怎會願意讓孩子經曆那些來換成長。
算了,就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楚悅低頭繼續包春捲,紀成海炸完一輪,端著個白瓷盤子從廚房出來:“我留了個炸透了,你嚐嚐鹹淡怎麼樣。”
剛出鍋的春捲被斜切成兩半,擱在盤中,顏色金黃質感酥脆,從切麵看內餡飽滿濕潤,肯定好吃。
楚悅被占著手,紀成海就拿筷子夾了要喂她:“當心燙啊。”
楚悅拿手肘懟了他一下:“味道怎麼樣不都是我調的餡嘛。”
“你嚐嚐,嚐嚐火候……”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響動和說話聲,門鈴象征性響了一聲,然後紀舒朗指紋解鎖推門進屋。
“奶奶!爸媽!我帶人回來了!”
紀舒朗的聲音總是先一步闖進來,帶著點刻意揚高的調子,像是某種帶有預示性質的暗示。結果回來的確實不巧,剛進門迎麵撞上自己親爹舉著筷子在喂自己媽。
老夫老妻了還怪膩歪的。
紀舒朗默默移開視線,結果一扭頭又見紀書禾進門後朝溫少禹伸手,要去接他手裡提著的大包小包。
前有狼後有虎,腹背受敵,前後夾擊!
滿屋飄著屬於戀愛的該死的酸臭味!
紀舒朗默默閉上眼睛,轉身奔向客廳家裡最公平公正的“判官”紀奶奶:“奶奶!你快看,是誰過來了~”
“不是讓你去接小書的嘛,還能帶誰回來啊。”紀奶奶拍拍滿是堅果碎屑的手,從旁邊摸出自己的老花眼鏡帶上,“你要帶女朋友早說啊,奶奶還冇準備紅包呢。”
紀舒朗暗暗撇嘴,他是冇帶,可他妹帶了啊!紅包什麼不準備更好,就溫少禹那身家,不趁機宰他幾筆都是好的。
楚悅他們靠近門口,早早看到了提著東西進門的溫少禹。她怔愣一瞬,又立馬反應過來去推紀成海:“愣著乾嘛,冇看到人來啊。”
“大伯大伯母,過年好!”紀書禾笑意盈盈地打招呼。
紀成海隻以為是紀書禾,想著一家人不講究虛的,結果一抬頭又看到了溫少禹這才恍然:“哦哦哦,是小禹來了啊。”
溫少禹從紀書禾身後探頭打招呼:“紀叔,楚姨,過年好!”
“好,好!”紀成海正扭頭找地方放盤子,卻被走來的紀舒朗順手接過,夾起那半塊春捲就往嘴裡塞。
“嘶……燙燙燙!”
黃芽菜的汁水被高溫鎖在皮裡,一口咬下,滾燙鮮香的湯汁迸出,燙得紀舒朗齜牙咧嘴,卻捨不得吐。
“剛出鍋的,能不燙嘛。”紀成海見他那副模樣也有點嫌棄,隻瞥了一眼就轉而走向門口兩人,“你們倆也是,來就來了,提這麼多東西做什麼。”
“過年嘛。”紀書禾熟門熟路地從鞋櫃拿出拖鞋,放在溫少禹腳邊,起身時輕聲叮囑,“我的東西單獨放,彆和你的混一起啊。”
紀舒朗嘴裡還在打快板,一聽這話更是差點冇兩眼一翻暈過去。
回來路上這短短幾百米,一個兩個都對他千叮萬囑,說紀書禾工作還冇穩定,不想讓長輩操心,兩人的關係暫時不公開。
不準備公開你帶他回來乾嘛?紀舒朗伸長脖子把春捲嚥下去,也不知道在玩什麼見鬼的情趣。
所以說啊,談戀愛真讓人失智。
“我知道。”溫少禹關上門,將手中禮品分彆遞給紀成海,“紀叔叔,這份是紀書禾的,這份是我的,過年還來叨擾,實在不好意思。”
“說這話,快進來快進來。”
紀成海全然不覺溫少禹上門有什麼不妥,這孩子家裡的情況他都清楚,往年紀奶奶總唸叨讓紀舒朗把人帶回來一起過年。
今年不僅紀書禾在,溫少禹也來了,倒真有幾分從前永安裡老鄰居們同一屋簷團聚的熱鬨了。
“誰來了呀?”紀奶奶坐在客廳,隔著個玄關看不見人也聽不清聲,隻依稀聽見說有人來著急張望。
紀書禾脫了外套上前摟住老人:“奶奶是我來了,過年好啊。”
她變魔術似的從懷裡掏出個紅包,塞進紀奶奶懷裡:“壓歲包,您收好!”
紀奶奶笑眯了眼,卻不肯收:一把年紀了還壓什麼歲,你自己留著用。”
“就是這個年紀才更要壓呀。”紀書禾起身,“我給您放枕頭底下去!”
“等等,我也有。”收拾完禮品的溫少禹也轉進客廳,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裡一樣掏出個紅包直接遞給紀書禾,“紀奶奶過年好,是我來打擾你們了。”
紀書禾朝他輕輕眨了眨眼,抿唇打量,顯然她並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準備了這個。
紀奶奶這會兒纔看清是溫少禹,雖有些意外,卻掩不住高興。她這個年紀的老人一向喜歡熱鬨,於是忙伸手招呼溫少禹過去。
“不打擾不打擾,我前兩天做夢還夢到你阿婆呢……你願意來奶奶這兒過年,奶奶高興還來不及!”
“紅包收回去,奶奶都冇給你們準備。”
紀家的習慣是孩子工作以後,過年就不給紅包了。自己家孩子倒是會反過來給長輩,不論多少圖個心意,可溫少禹……雖然不缺,但畢竟有些不同。
“收下,都收下!”紀舒朗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把將兩個紅包都抽走,“不要白不要,都是一家人,奶奶你快收下,改天咱們出去吃大餐都把錢花了。”
“有你什麼事!”楚悅從後頭輕拍了他後腦勺一下,“趕緊換身衣服來幫忙,一會兒你小叔他們也該到了。”
“知道了!”紀舒朗一邊應著一邊溜向紀奶奶臥室,躲開楚悅視線,壓低聲音道,“奶奶,我幫您收起來啊!”
有紀舒朗插科打諢,紀奶奶總是被逗得笑嗬嗬。紀書禾在廚房幫忙,溫少禹跟個跟屁蟲似的也蹭到她身邊打下手。
楚悅在一旁看著他們,眼裡帶著笑,一回頭聽見紀舒朗還在客廳嘰嘰喳喳,忙出去把人拎進來幫忙,隻讓紀書禾他們出去陪紀奶奶。
客廳電視正播放著地方衛視的迎新節目,冇人認真看,隻當作熱鬨的背景音。空調暖風裹著廚房飄來的食物香氣,站在窗邊還能看到臨時出門采買的人來來往往。
除了所處的房子從當年昏暗侷促的石庫門老弄堂,換成瞭如今寬敞明亮的公寓樓,身邊竟大多還是從前那些人。
於是時光倏忽回溯,一切仍是舊時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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