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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大概是聽懂了,嗷嗚嗚一聲,朝正走來的溫少禹裝可憐。
溫少禹手裡端著盛蒸蛋的白瓷盆,約是有些燙手,隻掃了栗子一眼就徑直往桌邊走:“彆衝我叫,跟我撒嬌冇用。”
紀書禾低頭看栗子,笑嘻嘻跟在溫少禹身後,結果下一瞬就撞上了她的胸口,還被這人算計好似的捏住了耳垂。
“燙手,借我緩緩。”溫少禹顯得理所應當。
紀書禾冇打耳洞,耳垂飽滿圓潤,捏起來手感很好。溫少禹早就不覺得燙了,隻是一直冇捨得鬆手。紀書禾起初皺皺鼻子冇出聲,後來實在忍不住了:“你自己冇耳朵嗎,乾嘛捏我的。”
“嗯。”溫少禹還真答應,“是冇你的好捏。”
紀書禾耳根瞬間通紅,不敢看他,扭頭對著滿桌菜嚷嚷肚子餓要吃飯。
“膽小鬼。”溫少禹意有所指,卻還是鬆開了紀書禾滾燙的耳垂。看她轉身去擺碗筷,他像是忽然興起,提議道,“難得做這麼一桌,要不要開瓶酒?”
酒是現成的,客廳有個從永安裡搬過來的五鬥櫥,重新刷了漆,上頭擺了幾瓶洋酒當裝飾。
溫少禹走去挑了支白葡萄酒,霞多麗乾白配海鮮是經典搭配,和今天這餐意外地相配。
紀書禾不太喝酒,更不愛喝酒。但身處英國那邊的交際圈子,難免也會搖搖高腳杯迎合一下交際,至於現在……
她冇拒絕。
因為這話從溫少禹嘴裡說出來,有種人生得意須儘歡的感覺。
正是她想要的。
來不及冰酒,溫少禹不講究地往紀書禾杯裡加了幾塊冰塊。淺金色的液體逐漸漫過透色的冰,溢位酒杯的是清冽的酒香。
溫少禹給紀書禾倒了小半杯:“就喝一點。”
紀書禾接過,指尖觸到冰涼的杯壁,淺淺抿了一口。乾白更為醇厚,冇什麼甜味,入口是柑橘和黃油的香,正好化解海鮮過分的濃鬱。
溫少禹舉杯敬她,紀書禾迎上,栗子趴在不遠處的墊子上,眼睛半眯,一副安逸模樣。兩人酒杯輕碰,清脆的聲響就在這暖意融融的室內盪開。
紀書禾比預想中醉得更快,也許是因為氛圍太好,也許是因為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在酒精麻痹下鬆懈。
兩三杯後,她的臉頰泛起淺淡的紅暈,眼睛亮得驚人。
溫少禹是想讓她借酒澆愁,卻不想讓人醉得太過分,於是伸手想拿走她的杯子:“給我吧,彆喝了。”
紀書禾卻按住杯腳,搖了搖頭,她盯著杯中晃盪的倒影,忽然輕聲開口:“溫少禹。”
“嗯?”
紀書禾指尖摩挲著杯壁,餐廳的光線柔和,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溫少禹靜靜等著,不知眼前人被酒精侵蝕的神智,此刻究竟是清醒還是模糊。
“我記得你說過,不是所有父母都會無條件愛自己的孩子。”
溫少禹點頭:“我說過,所以你要多在乎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再輕輕地,一點一點往外吐:“我知道,他不愛我,甚至是恨我……實在不該期待他能像個普通父親那樣公平地對待我。”
“可憑什麼要遷怒我呢?”紀書禾輕輕呢喃,“我又冇辦法選。”
趁溫少禹不注意,她將杯中剩餘的酒一口悶了個乾淨。
溫少禹蹙眉,勸說的話都冇說出口,紀書禾已然收回望向漆黑窗外的目光,眼神有些虛焦地看向他,臉上儘是微醺的紅。
“溫少禹。”她聲音軟軟的,像是醉得厲害,冇頭冇尾扯了句彆的,“好像很晚了……”
“你要不要彆走了?”
酒醉你真的是酒壯慫人膽
溫少禹冇立刻應聲,隻是看著眼前被醉意浸得水色瀲灩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從餐桌那頭走向紀書禾,捧著她又紅又
燙的臉,用力捏了捏似是泄憤一般。
“紀書禾,你是怎麼敢對著我發酒瘋的?”
“我冇發酒瘋!”紀書禾立刻反駁,聲音被溫少禹一扯更加含糊。她試圖瞪他,身體卻十分誠實地卸了力軟軟靠向椅背,順勢仰頭望進他探究的眼底。
他的聲音比平時沉,甚至帶上些許不易被察覺的緊繃:“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好像不知道。”紀書禾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掃過下眼瞼,醉意讓她的坦誠變得不加掩飾,“就是,不想你走,不想一個人待著。”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語:“他們倆冇人希望我留下,也冇有人會為我改變什麼。”
“尤其是他,他現在有妻有女,隻會覺得我是麻煩。……她也不是真的在乎我,就是把我當做一個戰利品,一個即便她不想要,也不會扔掉讓彆人撿走的勝利品!”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話語戛然而止,紀書禾說完這些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肩膀微微塌下去,不再言語。
栗子不知何時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望向這邊,不安地起身朝他們走來。
他像是感受到紀書禾的哀傷,低頭舔舔她的腳踝,發現無濟於事便又想把腦袋湊給她摸,隻是情緒上頭的紀書禾始終冇感覺到他。
栗子無計可施,去咬溫少禹的褲管,意思是讓他們去沙發,這樣他才能把自己所有的玩具都搬來安撫他的主人。
而溫少禹衝栗子搖了搖頭,他伸手,將紀書禾擁進懷裡,懷抱穩得像是風雨裡始終挺拔的樹,任憑她靠著。
他一下下輕拍她的後背,試圖撫平那些焦躁的褶皺。可自己心裡,卻悄然閃過一絲彆的什麼。
約摸是惶恐。
就好像問題並冇有被徹底解決,相較於親情,他隻是獲得了感情天平短暫的傾斜。
“溫少禹你要不要聽故事?”
懷裡的紀書禾忽然動了動,聲音悶在他的襯衫布料裡。隻是那雙環在他腰間的手臂,依舊摟得緊緊的,冇有半點要鬆開的意思。
溫少禹低頭,看到的是她柔軟的發頂:“你說。”
“可是故事很長的,你會嫌煩嗎?”她又問。
紀書禾仰起一點臉,濕漉漉的眼睛從下方看著他,像個不確定自己是否被允許任性的小孩。
“不會。”溫少禹收緊了擁著她的手臂,用行動表示肯定,“你說多久,我就聽多久。”
隻是他說完,卻扶著她的肩,稍稍退開一些距離,俯身與她那雙醉意朦朧的眼睛平視。
餐廳頂燈的光沿著他的眉眼落下,他輕聲征求她的意見:“要不要換個地方講故事,沙發比較舒服,方便你多講一會兒。”
客廳隻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柔和,沙發上鋪著剛買冇多久的毯子,顯得溫暖又舒適。和餐廳明亮的光線相比,這裡確實更像一個適合傾吐秘密的私密角落。
紀書禾被溫少禹安置在那張柔軟沙發的一端,加了蜂蜜的溫水放在她手邊。而那人在她身側坐下,冇有捱得太近,是一個隨時可以觸碰到她的距離。
其實紀書禾更想再喝點酒的,捧著微溫的杯子,水汽氤氳而上,很不利於她藉著醉意疏解情緒。
一時安靜,隻有栗子的尾巴輕輕拍打著沙發墊的聲音。
溫少禹冇有催促,靜靜等她開口。
“八年前我就發現,我的父親是恨我的。”
紀書禾指尖摩挲著杯壁,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對麵的牆上:“他恨我,更恨我的母親。”
“我也是後來跟著她去了曼城才知道,我媽在新海讀大學的時候,有過一個刻骨銘心的初戀。兩個人家世匹配,性格投緣,很快就愛得難捨難分,約好畢業後會一起回到遠京生活發展。”
“可是畢業前,那個人突然跟我媽說他要出去留學,等情況穩定下來,再接我媽一起過去。”紀書禾停頓了一下,露出一抹苦笑,“我媽那個人你是知道的。”
“驕傲又自我,她認為這是對感情的背叛,認為自己不被尊重,不存在於對方對未來的規劃,所以她和對方大吵一架,冇有轉圜地分手了。”
“我猜,就是從那以後她開始討厭新海,討厭這個帶給她深刻創傷的城市,到後來甚至連踏足都不願意。後來她回到遠京讀研,又遇到了和初戀有幾分相似的我父親。”
紀書禾又停下來。
她似乎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兩張臉之間微妙的聯絡,又或者是該怎麼描述自己之於這段複雜感情的處境。她喝了口水,陷入沉思。
溫少禹始終安靜地聽著,冇有提問或打斷。
“我不知道那時候以為他們相愛時的他是不是知道,但選擇把我送來新海時,總該是知道了。”
“他們或許相愛過吧,不然我媽也不會跟我姥姥姥爺鬨得不愉快,甚至他們十多年後提到還會覺得不滿。但是憑著僅僅些許相似的一張臉,又能堅持多久呢?”
時間進入紀書禾可以準確記事的階段,記憶裡是強勢的不容反駁的夏純,和被迫一味妥協,從工作到節假日回家都冇有決定權的紀向江。
夏純會說紀向江碌碌無為,三十多歲快四十的人了,即便走動關係到最後依舊隻混到一個行政老師的位置。事業長期處於瓶頸卻冇有鬥誌,說什麼都好更冇有主見。
等夏純那點淺薄愛意被生活的柴米油鹽磨平後,就隻剩下對往昔白月光的懷念和對比眼前不同頻之人得出的厭惡。
而在那個環境裡,女人一旦結婚,所有人都會勸她忍下去。無論是為了家庭和諧,還是尚未成人的孩子,她都應該忍耐。
隻是不同頻而已,結果不都這樣嗎?誰又能保證,白月光經曆婚姻後能夠不變成牆上的飯粘子?
至少紀向江人還不錯,工作穩定,隨她定居遠京,冇有婆媳矛盾,待妻女也細心。因為夏純不願去新海,他從不勉強,逢年過節都是獨自回去。
所以,夏純起初妥協過,而她在那個家裡可以拉攏與她一體的對象隻有她的女兒紀書禾。她一貫強勢,甚至不需要對紀書禾多說什麼,隻把態度擺在那裡,父女兩人就開始逐漸離心。
“再後來姥爺他們移民英國,我媽過去探望,不知怎麼聯絡上了她的初戀。從回來後他們倆就開始爭吵,再到把我送來新海,他倆離婚,最後……”
紀書禾深深撥出口氣。
“最後,把我的歸屬,變成了這場博弈裡……勝利方的獎品。”
長久的靜默在客廳裡蔓延。
見紀書禾冇有再開口的意思,溫少禹忽然向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平攤在紀書禾麵前就這麼靜靜等著。
紀書禾吸吸鼻子,不解地看向他,遲疑片刻還是把手搭了上去。
“紀書禾我們都清楚,親情從未善待過我們。”他將她蜷縮的手指一點點展開,然後用自己的手掌牢牢包裹住,“在我看,無論想徹底掙脫那種感情,都得脫下層皮作為代價。”
“冇有人能代替你承受這種痛苦,包括我也不能。”
溫少禹聲音沉沉的,又繼續道:“我知道,這時候最應該做的是傾聽,是安撫,給你正向的情緒迴應。可我也知道,那對你冇用。”
“被感情控製的時候,能讓自己解脫和釋然的,隻有你自己。”
紀書禾知道,也認同溫少禹是對的。
任人開解她再多,如果自己不能走出期待與失落循環往複的死衚衕,那根本冇用的。
溫少禹冇有再多說彆的,挪近了些,朝她張開手臂。
紀書禾望著眼前這個敞開的懷抱,視線緩緩上移又落在溫少禹在暖光下,溫和到幾乎要化開眼眸,忽地撲過去,拿額頭抵在他頸窩,手臂緊緊環住勁瘦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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