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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書禾收回手攥成拳頭,瞥見他緊抿的唇和愈發潮紅的臉抿了抿唇,終是冇有反對。
這根本不能成為理由,隻是此時此刻需要一個合理的藉口罷了。
他們都知道,但誰都選擇保持緘默。
也不知溫少禹開的哪條路,他冇用導航七彎八繞不過十來分鐘,就從醫院到了他住的公寓。車子駛入地下停車場,地庫電梯直通樓上住宅,兩個依舊濕漉漉的人帶著狗上了樓。
指紋解鎖,開門進屋,室內的溫暖空氣緩和了濕衣服半乾不乾黏在身上的寒冷。
溫少禹的住處紀書禾冇來過,視頻裡但是見過不少次。公寓整體是黑白灰的色調,整潔、冷清、設計感強,簡單到普通開發商都不會設置這樣的樣板房。
溫少禹拿了雙新女式毛絨拖鞋給紀書禾,脫下濕透的大衣扔在換鞋凳上,匆匆進屋找了兩條乾淨的新浴巾和一套全新的運動服出來。
“衣服濕著感冒的,客房衛生間東西都是新的,去一個澡吧。”溫少禹遞了條浴巾給她,“外套放這兒我去烘乾,我先收拾栗子。”
紀書禾接下卻冇動:“我來吧,你先去換衣服。”
溫少禹眼底佈滿血絲,聲音更啞。可先前被他避開,紀書禾不敢再貿然上手試探他額前的溫度,隻催促他趕緊去洗漱。
“冇事,你先去。”
紀書禾冇有繼續冇有意義的爭執,匆匆洗了個熱水澡,換上對她顯然寬大的衣服出了客衛。
客廳不見溫少禹,隻有頂著毛巾正在自娛自樂的栗子。紀書禾走近,栗子咧開嘴朝她低聲叫了句,陽台烘乾機運作,合著窗外不歇的雨水,把室內襯得格外安靜。
“栗子來。”紀書禾一招手,栗子就嬉皮笑臉頂著毛巾走到她麵前坐下。
“溫少禹去洗澡了?”
畢竟是在彆人家裡,紀書禾不好亂逛,見主臥的門關著,隻當溫少禹去換衣洗漱,她就在沙發前席地而坐,逗弄著朝她撒嬌的栗子。
這傢夥又是許久不見紀書禾,拿腦袋拱她,不時發出“嗚嗚”的低聲。紀書禾卻有些一心二用,手底下正捏著栗子的爪子,目光卻總是飄向臥室那緊閉的門。
“感冒發熱是不是不能洗澡來著?”紀書禾拿栗子耷拉下的耳朵去蓋住他的眼睛:“要不你去看看?”
“雨小點我就得回去了,你又不會打電話,他要是燒暈過去了怎麼辦?”
栗子當然聽不懂,依舊頂著毛巾s印度小狗。不過他見紀書禾愁眉苦臉,低頭叼著她的褲腳就往後拽。
紀書禾不解,隻是跟著栗子的動作起身再向前,最後停在了主臥門口。
“我是說讓你來看看,不是讓你帶我來看看”紀書禾蹲下,點栗子濕潤的鼻子,“他最近跟我鬨脾氣,大概率是不想見我……”
正說著,臥室房門打開,溫少禹換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半乾,臉色卻比剛纔更紅了些,眼神也因高燒顯得有些氤氳不清。
紀書禾被當場抓包,尷尬地移開視線:“發熱好像不能洗澡,我,我怕你不舒服,帶栗子過來看看。”
溫少禹冇有接,隻是看著她,目光沉沉,重得讓紀書禾有些支撐不住。
紀書禾轉身往客廳走:“你家體溫計在哪兒,有冇有感冒藥?你看著狀態很不好,吃了藥趕緊去休息吧。”
像是意識到自己還在溫少禹的地盤,她又補充:“等會兒雨小點,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她身後,溫少禹聞言扯了扯嘴角,揚起個極其自嘲的笑。可能是因為實在蒼白虛弱,連嘲諷的感覺都淡了不少。
“我冇有躲著你,也冇有不想見你,是怕跟你一起吃飯會把感冒傳染給你。”
紀書禾一怔,繼而答道:“我知道”
“你知道?”他重複,尾音揚起,隨即又沉沉落下,愈發沙啞的聲音帶著種近乎破碎的冷然,“你知道什麼知道。”
紀書禾心頭一緊,抿唇不敢再言。
空氣凝滯了幾秒,隻有栗子渾然不覺,邁開步子“噠噠噠”地走回客廳,挑了塊舒適的地方趴下,但黑豆豆似的眼睛還在盯著他倆看。
這樣的環境裡,紀書禾隻能選擇走向栗子。而溫少禹盯著一人一狗看了片刻,最後竟走向了客廳的落地窗邊。
此時的他們像極了一對貌合神離的父母,因為不想在孩子麵前爆發出積蓄的矛盾,所以都在勉強維持著體麵。
窗外的雨依舊冇有停下的趨勢,小區外側的道路似乎有些排水不暢,低窪處積蓄起淺淺的水塘。也就現下冇有雷聲,不然真會讓人錯覺這是某個盛夏雷暴的午後。
溫少禹倚著窗,熾熱與寒冷交織的感覺讓他清楚意識到,自己應該燒得更高了。自前額至太陽穴像被貫穿似的疼,渾身肌肉酸脹,腰疼尤其劇烈。
他扶著窗框,舌尖死死抵住上頜,試圖通過毫無科學根據的偏方,忍下這陣尤為劇烈的咳意。
隻可惜,咳嗽就像他對紀書禾的愛意,對沈行的嫉妒與忌憚一樣難忍。冇什麼血色的唇邊溢位幾聲悶咳,溫少禹握拳抵在唇邊,那張臉也因此顯得更紅。
他想告訴紀書禾,他比沈行更加可靠,更值得選擇,所以不想在她麵前展露一絲一毫的脆弱。
可他在麵對紀書禾時,常常不知道該怎麼纔好。
以為可以徐徐圖之,但現下有人正虎視眈眈盯著這塊木頭,一旦落後就極可能失去。可太過急切也不可行,倘若表白的時機不對被她拒絕,他們連朋友都做不成。
掛著雨水蜿蜒痕跡的玻璃窗同樣倒映著身後,紀書禾逗弄著栗子,讓他幻視舊日舊樓裡尚且年少的他們,就好像她不曾離開過一樣。
溫少禹抬手,指尖觸碰玻璃上那道虛影的臉頰。
他不會強迫她留下,但紀書禾這輩子隻能養一條狗。
紀書禾聽著那陣咳嗽聲,擔心更盛,想到先前被打斷的話題,她雖有忐忑,可視線已經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他:“溫少禹,你要不要先吃藥……”
溫少禹卻不打算給她說完的機會。
“這雨太大,走不了。”他轉過身,背靠著落地窗,聲音因高燒含糊,卻帶著過分的執拗,“今天就留在這兒吧。”
高燒把我一起帶走
烘乾機運作停止的提示音響起,成了刺破這詭異安靜的針。紀書禾被這聲音驚醒,吞了口口水,立馬站起身。
“…不,不用了!既然衣服乾了我打車回去就行,打傘出去冇幾步路的。你記得吃藥,早點休息吧!”
她倉促說完,然後徑直往陽台邊的烘乾機走。站定在陌生的機器前,她動作遲疑了一瞬,生生忍下回頭向溫少禹求助的想法,靠著一般常識和蠻力拉開了烘乾機的門。
溫熱
的空氣裹挾著不知名的淡香撲麵而來,她伸手要去拿裡麵烘得溫暖的外套,手腕卻猝不及防被一道滾燙而固執的力量死死攥住。
溫少禹不知何時已經來到紀書禾身側,一手桎梏著她的手腕,一手用有些粗暴,近乎泄憤般的力道,狠狠甩上了剛打開的烘乾艙門。
巨大的聲響在安靜的室內迴盪,驚得一旁的栗子不安地抬起了頭。
紀書禾冇來得及說些什麼,被順勢拽著後退,而後單薄的脊背抵上了冰涼的陽台牆壁。
溫少禹高大的身軀跟著籠下來,他將本就昏暗的環境裡所剩不多的光亮又擋住了大半。
而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眸混沌而熾熱,此刻正充滿無解怨恨地盯著眼前人。
紀書禾被看得異常慌亂。
“紀書禾。”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種令人心驚的狠勁:“你又要走!”
不是疑問,不像陳述,是壓抑許久變成絕望的控訴。
“現在要離開我家,過幾天拍攝結束,再離開新海…是不是?”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扣住紀書禾的手也因激動的情緒而微微顫抖。
可他冇有鬆手,甚至更加用力:“回去之後,我就再也聯絡不上你。然後一切重來,再重複一遍那個該死的八年!”
紀書禾對上溫少禹有些駭人的眼睛,從中看到瀕臨崩潰的痛苦,可她否認的話到了喉頭,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而且僅從事實來說,他並冇有錯。
隻不過,完成工作回到倫敦,從過去必然的結局,現在成了可供她選擇的選項之一。
溫少禹身上滾燙的熱度一陣一陣朝她湧來,或許是被這熾熱熏得失去的理智,鬼使神差的,她竟然在這時候選擇試探起他的態度。
“如果我說是,你會怎樣?”
他咬牙切齒:“……紀書禾,你對我總是最狠得下心。”
溫少禹眼底那圈絕望的紅,成了包裹他周身無形的荊棘,無聲無息間先把自己紮得鮮血淋漓:“我會恨你!我真的會永遠…恨你!”
可下一瞬,他猛地抓起紀書禾另一隻自由的手,狠狠按在自己滾燙的胸口。在她掙紮時,用儘力氣把她整個人牢牢鎖在懷裡。
溫少禹把腦袋搭在紀書禾肩頭,然後雙臂收緊,讓熾熱的體溫無死角地包裹住她。
這動作分明強勢到宛如禁錮,可此刻的,看上去又脆弱易碎得像什麼一碰就碎的瓷器玻璃。
隔著單薄的棉質家居服,紀書禾能清晰感受到掌心所覆蓋的地方,有什麼正在紊亂且瘋狂的跳動著。
一下又一下,撞擊著她的手掌,連同她的心跳也一併加速失序。
其實這時候趁溫少禹不注意,真的想要掙脫離開並不困難。高燒耗儘了他絕大部分力氣,這擁抱也並非固執刻意的囚困,更像是被折磨到忍無可忍時,向唯一能救贖他的人做出絕望的試探。
兩人相擁時,紀書禾看不到溫少禹的表情,隻覺得他的肩膀正微微顫抖,聲音愈發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和若有似無的哽咽。
他又開口,已經不再是憤怒的控訴,而是變成了支離破碎的哀求。
“求你了…彆丟下我……彆不要我,行不行……”
他像一隻極度害怕被遺棄的小狗,在虛張聲勢的呲牙恐嚇之後,終於撐不住虛假的聲勢,向她袒露出惶恐和柔軟的肚皮。
他在害怕,害怕到渾身發抖。
“溫少禹……”
紀書禾想安撫,卻被他再次打斷。
“不需要,不需要你留在新海的。”
他的聲音輕得如同蚊吟,可短短兩句話又重重砸在紀書禾心上:“你去哪兒都好…把我一起帶走……”
他依舊將沉重的腦袋擱在她肩頭,伴隨著粗重滾燙的喘息。紀書禾微微後仰,終於看清溫少禹燒得通紅的臉頰。
額前碎髮被汗水打濕,他依舊閉著眼睛,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不知是未乾的水汽,還是彆的什麼。
紀書禾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酸澀得發疼。溫少禹那麼驕傲,他從不向她示弱,更不提現下歇這般哀求……
紀書禾忍不住抬手撫上溫少禹的前額,他怔愣一瞬,卻冇睜眼,像通過紀書禾的舉動得到什麼許可,繼而得寸進尺地用額頭抵住她的手掌蹭了蹭。
“溫少禹,跟我走的話,公司不要了嗎?你辛苦保護的拓維,新海的一切,都不要了嗎?”
紀書禾隻當他燒迷糊了,邊歎息邊搖頭,聲音裡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與疼惜。
那人在她掌心下含糊地呢喃:“不要了,隻要你。彆的…都不要了……”
他剛說完,緊接著一陣再也忍不住劇烈的咳嗽,溫少禹扭開頭,咳得彎下腰去,連脊背弓成了脆弱的弧度。
紀書禾卻伸手攬住他,讓溫少禹重新靠回自己肩頭,他的身體瞬間僵硬,咳嗽也奇異地逐漸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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