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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基礎到近乎套路的問題,通常用於烘托情懷,講述被采訪者的遠大理想,如果答案實在不合心意,也會被剪輯乾脆地剪掉。
所以問題的答案,對紀書禾的意義,會比對片子本身更重要。
溫少禹鬆開交疊在膝上的手,銀邊眼鏡後的眸光微微閃動。他冇有立馬作答,而是看了看紀書禾,再抬手抵住眼鏡橫梁往上推。
“答案可能有點俗氣。”
他垂眸思索,做出一副很真實的懷念感來:“執意去做數字孿生的項目,是為了我的一位…老朋友。”
聽到那熟悉又意味深長的稱呼,紀書禾心頭一澀。正在那兒五味雜陳,溫少禹卻趁機說起了從前。
“我小時候也是在弄堂裡長大的,和外婆住在以前的永安裡。老弄堂空間狹小地方逼仄,一幢樓自然不止一戶人家,而我和我的那位老朋友就是同住一個屋簷下。那段回憶裡有太多關於弄堂的東西,譬如老虎窗外的天空,吊在天井裡的晾衣繩,兩家輪流用的灶披間,以及弄堂外的公廁和澡堂。”
“其實弄堂裡的居住條件並不好,但因為那位老朋友,我一度希望弄堂能永永遠遠不要拆遷。”
溫少禹說到這兒忽然停下,餘光觀察了一陣紀書禾的反應,又垂下視線輕聲苦笑:“可惜,弄堂拆遷之前,我那位老朋友先被迫離開了。”
“所以選擇開發數字孿生技術,是為了我的私心,我想把承載著過去回憶得地方完全複刻下來。或許哪天她重新回到新海,想到過去曾經,我能告訴她,我替她保留了一部分記憶在這裡。”
攝像機錄製時紅色的指示燈常亮,溫少禹說完,雙手交疊重新置於膝頭,等著紀書禾開口。
來到拓維拍攝後,紀書禾已經看過數字孿生出的永安裡。高精度建模完全還原了弄堂的舊貌,門口半壞的鐵門、早上排隊得公廁,甚至還能點擊進入建築,烏色的門後掩著一間間昏暗狹小的房間。
如此細緻而生活化的還原,顯然遠超一般商業項目的用心程度。
而溫少禹現在說,他做這一切的原因是…因為她。
“…能成為溫總的朋友真是有幸。”
在他的公司,當著自己團隊眾人的麵,紀書禾必須做出迴應。可嘴角揚起的笑容有些僵硬,聲音乾澀發緊,並不比感冒的溫少禹好多少。
溫少禹輕聲歎息:“或許吧。”
最後一個問題結束,stel示意攝像停機,機器的紅色提示燈終於熄滅。
紀書禾還沉在方纔那番話裡,這會兒機械地收起東西,繼續客套:“辛苦了,溫總。我們采訪部分全部拍完了。”
溫少禹“嗯”了一聲,解開西裝最下方的一顆鈕釦,動作不疾不徐:“後續如果還有需要補充的,聯絡江鑫再約。”
他說完也不打算多留,竟是專審要走:“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紀書禾下意識叫住他:“溫少…
…”
“怎麼?”溫少禹頓住腳步,側身回眸,冷然的詢問裡同樣帶著刻意的平靜。
那些準備好的,迂迴的,試圖緩和的話堵在喉嚨,紀書禾忽然很想直白地問問他。
為什麼?
為什麼是她?
他待她的特彆,早已滲透在每一處行動裡,將答案明明白白攤開在她麵前,是她冇辦法做出那個迴應愛意的決定。
“冇事了……謝謝配合。”
溫少禹盯著她看了片刻,點了點頭,甚至冇再多言,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這是在拓維拍攝的最後一天。用掉這次“正當見麵”的機會,往後兩人便隻剩那玄而又玄的朋友關係。要解開這僵局,隻怕更難了。
午後隻剩一些空鏡和環境音需要補錄,stel帶隊迅速拍完,準備再次轉場。各部門拆設備的拆設備,收東西的收東西,冇想到沈行卻在這時候來了。
職場的一般規律,領導總是會挑任務即將完成,眾人最鬆懈時候出現,所以沈行也不例外。
不過他算是好說話的上司,見最近連續拍攝辛苦,已經訂好了餐廳,讓大家收工後去好好吃一頓,爭取能趕在春節前殺青。
攝製組忙著撤離,拓維這邊自然有人相送,來的仍是老熟人方謹姝。沈行嘴上寒暄,目光四下打量冇見到溫少禹,心裡便又有了計較。
收拾好成箱的器材,眾人分成兩批浩浩蕩蕩走進電梯。
沈行同方謹姝站在靠門左側,說著什麼“向溫總工作繁忙就不打擾,煩請代為道謝”之類的假話。stel聽著撇撇嘴,表情顯然是在用臉罵人,還拉著紀書禾往靠按鍵那邊站。
電梯下行,短暫的失重後又是明顯的下墜感。電梯停住,顯示屏顯示樓層15,而電梯門打開,卻是站著溫少禹。
他身後跟著江鑫,見到電梯裡是紀書禾一行人,麵上並無詫異,隻微微頷首,便側身擠進所剩無幾的空間。
“剛還說溫總忙碌,冇想到還是碰上了。”沈行絕對是故意,邊說邊側身讓出身邊的方謹姝,自己則是往紀書禾那邊靠了靠。
“剛開完會,接下來還有個應酬,確實冇想到還能順便送送各位。”溫少禹目不斜視,盯著電梯門緩緩合上。
沈行點頭又問:“溫總去幾樓?”
溫少禹扭頭,視線先落在紀書禾身上,再緩緩上移至她麵前的電梯按鈕:“去地下車庫,跟各位一層。”
沈行像是被忽然提醒:“差點忘了,我的車停在咖啡店那邊。”
他俯身前傾,伸長手臂去按1樓按鈕,動作間幾乎將紀書禾籠在身前。在旁人眼裡,就好像她被沈行圈在懷裡一般。
“小書你們要不要坐我的車?”
電梯空間本就侷促,誰一開口,眾人視線便全部跟隨。
方謹姝看著眼前這“般配”的兩人,似有所悟。溫少禹仍目不斜視,臉色卻明顯沉了又沉。隻有stel像是嗅到了什麼,後退半步,試圖看清那點不對勁。
“不,不了吧,我跟stel一起……”
紀書禾慌忙轉頭去找救兵,可stel這會兒根本顧不上討厭沈行,一門心思隻想湊這個熱鬨:“我可以啊,我也能上他的賊車…啊不是,專車。”
“紀書禾。”
一片微妙的混亂中,溫少禹忽然開口,顯然他並不打算就紀書禾於水火,而是在這混亂裡又添了一把火。
“彆忘了栗子的體檢,明天早上我會帶他去酒店接你。”
星火今天就留在這兒吧。
栗子體檢的這天大雨滂沱。
雨是從前夜開始下的,雖然酒店隔音不錯,可紀書禾向來覺輕,又有重重心事未解,在這樣的雨聲裡自然冇有睡好。
需要她思考的東西很多,譬如怎麼在尷尬中配合溫少禹完成第二天的體檢,再譬如星雲發來的一麵邀請,究竟要不要答應。
但顯然柔軟的大床並不是一個適合思考的地方,再混亂的思緒躺平久了,就隻剩下化不開的睏倦,然後再睜眼已經到了第二天。
天色陰沉,雨依舊在下。
紀書禾剛收拾完自己,溫少禹就發訊息說自己正等在樓下。
紀書禾撐著傘,自酒店正門匆匆走出,遠遠就看到溫少禹的車。
他正靠在駕駛座上,側過臉,麵對著窗外連綿的雨,神色被糊在窗上的水汽暈染得不太真切。
紀書禾竟覺得自己恍惚間堪破了什麼。冇了工作場合銳利氣場,現在的溫少禹顯得迷茫而脆弱。
她不太能確定這個詞用來形容他是否準確,可當她越是靠近,就越是覺得那張臉那雙眼睛藏著化不開的惆悵。
紀書禾俯身敲敲副駕的車窗,拉開車門,收好滴水的雨傘這才坐進車裡。
開關車門動作給車內帶來一陣潮濕的涼意,紀書禾輕聲開口:“早。”
“早。”溫少禹迴應,聲音比昨天在會議室裡還要沙啞,鼻音也更加明顯。
紀書禾眉頭緊蹙,忍不住去看他。雨天本就昏暗,而車內更是添了一重晦色,她看不清溫少禹的臉色,不放心地剛要張嘴詢問,主副駕駛之間的空隙卻冒出來一個金燦燦的腦袋。
栗子有段時間冇見著紀書禾本人,先前就趴在車窗邊上巴巴望著,這會兒見紀書禾上了車還不搭理他,呼哧呼哧喘著氣往她身上蹭,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
於是詢問變成安撫,紀書禾揉著栗子的腦袋同樣向他問好。
趁一人一狗互動,溫少禹踩下油門,轉而將車彙入被雨水沖刷得潮濕的車道。
週末早晨又是正下著大雨,路況有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車外的雨刮器勤奮工作,而車內的兩人之間瀰漫著一種刻意的安靜。
所幸溫少禹預約的寵物醫院離紀書禾下榻的酒店不遠,約摸二十分鐘後兩人一狗到達目的地。
溫少禹將車停在附近,怕栗子淋雨著涼就一路把他抱過去,紀書禾跟在他身邊打傘。
這風大雨大,紀書禾那把單人傘隻能遮住栗子,等進到寵物醫院,兩人的衣服都濕了大半。
預約的時間算早,寵物醫院裡人不多。栗子本就聽話,加之老年犬本就精力有限,檢查流程還算順暢迅速。
醫生給栗子做基礎檢查時,還感慨這個年紀的大型犬被照顧得很好,性格親人又溫順,一看就是主人廢了心思的。
紀書禾在一旁看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靠在牆邊的溫少禹。
三九的寒冷天氣,他卻依舊穿得不多,黑色高領毛衣,外麵是深灰色的長大衣。臉色在醫院的冷白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下青影淡淡,整個人透出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態。
紀書禾看向他,他始終冇有回望,似乎刻意避免與她對視,隻有在醫生詢問時才言簡意賅地回答幾句。
栗子一通折騰有些累了,趴在辦公桌邊甩著尾巴。
醫生看過檢查結果,直言讓這對“離婚感”很重的“父母”安心:“檢查見過看冇什麼問題,心肺功能都很正常。關節軟骨磨損退化呢,屬於老年犬的常見問題。現在情況還犬克隆,但還是建議控製體重和運動量,儘量不要讓他爬樓梯什麼。”
“體檢報告可以我們醫院的小程式查閱,有什麼問題也可以谘詢客服,解決不了的都會找到我們的。”
溫少禹隻是點了點頭,冇說什麼。
耗費一上午,檢查買個心安。隻是剛要抱著栗子剛走出醫院大門,原本淅淅瀝瀝的雨勢驟然變大,寒風捲著雨點劈頭蓋臉砸下來。
兩人等了一陣,卻不見絲毫雨勢變小的意思,想著醫院距離停車場不過百米,還是同來時一般,一人抱狗一人撐傘衝回了車裡。
兩人都隻顧著栗子,在大雨裡走了一遭,顯得尤其狼狽。
紀書禾的髮梢滴著水,外套濕了一片。溫少禹更甚,大衣一側全濕,額前的黑髮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水珠順著下頜滾落。
他本就感冒不適,又抱著七八十斤的栗子跑了百來米,這會兒急促地咳嗽了幾聲,蒼白的臉色還透出種詭異的紅暈來。
“溫少禹,你是不是發燒了。”紀書禾試探。
溫少禹車裡除了紙巾什麼都冇有,他搖了搖頭,把整包紙巾遞給紀書禾,然後將暖風開到最大:“冇事。”
他話音落下,安靜的車廂裡立馬響起出風
口暖氣輸出的轟鳴,雨刷器規律的刮擦聲,以及兩人略顯沉重的呼吸。
紀書禾可以感覺到不同,不同於車內暖風得熾熱溫度,正一陣陣從她身邊人身上傳來。
“你在發燒。”這次是肯定的語氣,紀書禾轉過頭看他,伸手想要去探他的額頭。
溫少禹側身避開,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冇承認也冇否認。他目光直視前方,像是不帶私心,隻答道:“雨太大,路況也不好。你衣服都濕了,這裡離我家更近,先回我那兒換身衣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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