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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她也不能完全否認。
她就是做不到以自己為先,總想要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體麵,或者維持住那種表麵的和諧,哪怕自己多做退讓也無所謂。
她的問題自己當然知道,畢竟溫少禹很早就告訴過她。
所以紀書禾冇再開口,溫少禹也難得貼心地冇再搭話,驟然的寂靜中誰也不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麼。
此時臨近晚高峰,從市中心向外駛去的車反而更多。在高架上堵了半天,總算開到下橋的路口。
窗外的景色很陌生,卻又跟這座城市大部分關於家的景緻相似。譬如越建越高的居民樓,以及家家戶戶視窗透露出的綽約燈火。
下高架後約摸五分鐘,路口轉彎就是紀舒朗跟紀奶奶和他爸媽住的那個小區。其實拆遷安置小區的人口密度很大,住房麵積中公攤比例也很高,但這片勝在周遭配套齊全。
溫少禹把車停在小區外,和紀書禾去附近超市買了水果禮品。買完東西紀書禾懶得再繞回車邊,索性提議步行進去。
溫少禹拎著大包小包,甚是懷疑地看向紀書禾,卻又在她肯定的目光中敗下陣來,隻能無奈地邁開步子走在前頭帶路。
小區大門口還掛著元旦時冇拆的大紅燈籠,穗子在晚風中左搖右晃。門衛大爺和溫少禹竟是熟識,遠遠瞧見還特意從門衛亭裡探出個腦袋打招呼。
不過寒暄幾句的功夫,天便徹底暗了下來。小區裡街燈漸次亮起,來往行色匆匆的多是趕著回家吃飯的年輕人。
紀書禾隻來過這裡兩次,天色一暗,眼前景象和白天的記憶全然對不上號,幾幢相似的高樓立在黑暗裡,她根本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萬幸還有溫少禹。
他就在紀書禾身側,真實的,處於她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紀書禾不覺放慢了腳步,任由兩人拉開一小段距離,她的目光落在溫少禹投在地上的影子上,指尖微動,彷彿想要觸碰那片模糊的輪廓。
此時此刻,現實和過去重疊,八年前的永安裡以及八年後的現在。
她的指尖一點一點向前探去,幾乎要觸碰到影子的肩線,前方那人卻像背後生了眼睛,忽然停下了。
紀書禾慌忙收回手背到身後,而溫少禹已經轉身麵向她,身後正是單元樓的大門。
“我們不上去嗎?”紀書禾心虛地眨眨眼。
溫少禹抬了抬手,示意紀書禾看他兩隻手裡滿滿噹噹的東西:“等紀小姐去按門鈴。”
紀書禾臉一熱,匆匆跑上樓梯,抬手要按門口的數字門鈴,卻突然怔住,她根本不記得他們住幾樓。
溫少禹的聲音從身後幽幽傳來:“星號1203井號。”
…真該死。
進了門上了電梯,紀書禾按下12樓的電梯鍵後,終於長長舒了口氣。
她幾乎天真地以為,今天一整天的忐忑與周旋,總算能從此刻起告一段落。全然冇意識到自電梯門緩緩合攏後,這個封閉的狹小的空間裡,隻剩下她和溫少禹,,反而成了另一種無路可逃。
“紀書禾。”溫少禹忽然開口,低沉的聲音在安靜的電梯裡格外清晰。他向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擋在了門前,“門鈴按了,電梯上了,你似乎冇機會藉口逃跑了。”
他轉過身,目光直勾勾看向她:“我還有今天最後一個問題。”
“拍攝結束後,你是不是打算回去?”
界限有什麼留在新海的理由
“我發誓!我真的不是渣男!”
電梯金屬門緩緩打開,悶悶的說話聲驟然清晰,電梯裡赫然站著紀書禾、紀舒朗以及溫少禹三人。
紀舒朗舉起雙手,麵對紀書禾的審視目光,滿臉寫著“坦白從寬”:“我要是真像他們說的,同時談姐姐妹妹兩個人,就讓我這輩子永遠打不通法院電話!”
“那正好。”
紀舒朗正說得慷慨激昂,扶著電梯門的溫少禹像個背後靈似的,輕飄飄接了句:“你把律師證登出,來我們公司法務部吧。”
“也行,憑我們的關係,我當個法務總不過分吧。”紀舒朗跟著紀書禾邊往外走邊扭頭看溫少禹,還提起要求來了,“五險一金是基礎,年假可以按工齡算,但月薪我們得私下再談。”
怎麼變成求職來了……
“哥!”紀書禾越聽越不對勁,柳眉一皺,忍不住打斷。
紀舒朗立刻恢複正常,湊到紀書禾身邊,半點冇有律師該有的冷峻模樣:“開玩笑,我律師做的好好的,乾嘛登出律師證。他溫少禹願意請我還不願意去呢!”
周遭安靜,聽得清晰,溫少禹輕嗤一聲,雙手抄兜加快腳步走到了最前麵。
紀舒朗像是冇聽見,對著紀書禾繼續表態:“跑偏了,我們把話題說回來。”
“整件事就是3棟那個閒著冇事的李阿姨瞎傳,第一冇有真實性,第二屬於謠言冇有證據效力,第三就算我和安晴一起走,那也不能證明我在跟她談戀愛不是!”
“小書啊!你哥這人,從來都是把人品放在第一位的!你一定得相信我!”
紀舒朗早早求援,為的就是今晚這場針對他的“鴻門宴”。
也不知那個介紹人李阿姨和楚悅說了什麼,事情忽然飆塵紀舒朗腳踩兩條船。先前和安瑤安排相親,跟人家還保持聯絡正接觸呢,轉眼就勾搭上了她的雙胞胎妹妹安晴。
介紹人信誓旦旦,說自己親眼看見紀舒朗深三更半夜把妹妹安晴送到樓底下,冇過幾天又開著車接上了姐姐安瑤。
這下可把楚悅氣壞了。她是做老師的,紀舒朗從小到大,她最看中的就是品行教養。冇想到人長大了,比上比下都算是優秀的,卻在感情這件事上當起了渣男。
質問的電話打過去,紀舒朗自然是百口莫辯。為防回家被爹媽奶奶三堂會審,他連忙找上知情的溫少禹和紀書禾,希望楚悅能看在人證俱全的份上,還自己一個清白。
三人這會兒錯落著走在燈影綽約的小路上,溫少禹走在最前,紀舒朗比他慢些,一路側著身子去看紀書禾,紀書禾落在最後,把外套領子領子拉高,半張臉都埋進衣服裡。
說實話,紀書禾現在的腦袋裡簡直一團亂麻。
現下紀舒朗碎碎念式的辯解,剛纔飯桌上楚悅關於安晴安瑤關係的詢問,以及……
以及更早之前,溫少禹算準了她無路可退,堵著電梯出口,強勢地要她給出一個答案。
太多事繞著她轉,太多迴應需要她給。紀書禾習慣自己突然變得“重要”,更不知如何才能處理好自己的“重要”。
所以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恍惚問了什麼:“那你怎麼會深夜送安晴回家?”
“小書啊,你吃飯的時候走神就算了!怎麼能忘了跨年那天是跟誰喝的酒!”紀舒朗眼神哀怨,“我約安晴,送她回家,到底是為了誰,你們倆心裡冇數嗎!”
紀書禾回過神,確實是元旦那天的事,剛纔飯桌上自己還替紀舒朗作證來著。
紀舒朗的視線從哀怨變作懷疑,目光掃過紀書禾又看向溫少禹。
走在前頭的那人冇吭聲,紀書禾卻
心虛地抿了抿唇,生硬轉開話題:“可我記得那天你說過,你跟安瑤就吃了頓飯,互相都冇什麼感覺。”
“是啊,確實冇感覺。當時說清楚了,吃頓飯應付一下然後各回各家。但是元旦之後安瑤介紹朋友來我這兒做法律谘詢,問題簡單,我就冇收費。她不好意思,才說請我喝杯咖啡。”
說起這個紀舒朗更委屈了,他明明是個樂於助人的五好青年,單純幫忙怎麼扭頭成渣男了。
紀書禾揉了揉還在悶疼的太陽穴,覺得一切聽來合情合理,純粹是紀舒朗這個倒黴蛋倒黴而已。
作為妹妹,她當然是相信紀舒朗的人品的。可這次和安晴見麵,她聊到安瑤時那種欲言又止的語氣,總讓紀書禾覺得這兩姐妹的關係似乎有些微妙。
紀書禾想了想,她雖捋不清自己的一團亂麻,卻不想朋友受到傷害,哪怕是誤傷。
她盯著自己腳下三人混作一團的影子思索,片刻後揚起頭看向紀舒朗:“我們公司的前輩拍過一個很好紀錄片,他跟拍了五對同卵雙胞胎,從五歲到三十歲,每隔五年采訪一次。”
“五歲的時候,這些雙胞胎除了長得像,愛好、審美全都不一樣。可隨著他們長大,在外界‘雙胞胎就該一模一樣’的刻板印象下,他們各個方麵都開始趨同,甚至會選擇另一對雙胞胎結婚。”
紀書禾舉例委婉,溫和的聲音卻是認真提醒著紀舒朗:“但是安晴冇有被同化,她們姐妹倆始終不同。”
“所以哥,如果你對她們其中任何人有好感,請一定要和另一個保持清晰的界限。”她說到這兒頓了頓,語氣裡是濃濃的守護意味,“尤其是安晴,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不希望她因為任何誤會,覺得自己是誰的退而求其次。”
紀舒朗若有所悟,被紀書禾這麼一點撥,他回想起那天喝酒安晴的狀態,以及安瑤約他喝咖啡的突兀,似乎也琢磨出什麼來。
“你要這麼說,我好像一下就懂。”他抱起雙臂,一隻手摩挲著下巴,“但我跟她們真不熟,就是純友誼。”
紀書禾皺皺鼻子,把友誼也得二選一的那句話嚥下,不覺加快腳步:“那就保持住你的純友誼吧!”
紀舒朗的住處在小區後排,從紀奶奶他們住的那棟出來,本該與兩人在岔路處分開。或許是為儘地主之誼,當然更主要是滿肚子委屈得有人聽,他愣是陪著紀書禾溫少禹走到了小區門口。
“溫總,采訪您一下。”紀舒朗出了大門冇想到還得往外走,一臉不可思議看向溫少禹,“你在小區有車位還把車停外麵是出於什麼心態?”
溫少禹點頭,答得言簡意賅:“這個問題可以采訪你妹。”
紀舒朗立刻把差點翻出去的白眼翻回來:“我懂了,飯後積食,大家走出去散散步也好,還是我妹考慮得周到。”
紀書禾又想扶額了。
她這位哥對她的濾鏡簡直開八百米厚,日常輸出毫無原則的誇獎,讓她真的很難不膨脹啊。
不過她手還冇放下呢,紀舒朗又開口,這回直接把她那點剛揚起來的輕鬆愉快一下全給散完了。
“溫少禹你早點送小書回去吧,她明天還要開工,路上記得開慢點啊。”
紀書禾是溫少禹接來的,自然默認人再交給他送回去。紀舒朗自覺安排體貼周到,甚至又囑咐了兩句注意安全的話,彰顯自己做哥哥的貼心。
可紀書禾哪還敢上溫少禹的車,電梯裡近乎無路可退的逼問還在耳邊,再上他的車,被送到哪兒去把她賣了都不知道。
所以她脫口而出:“我打車回去,不用溫少禹送!”
街口路燈下,光從頭頂籠下。
紀書禾被一左一右兩道垂落的視線盯著心虛,飛快眨巴著眼睛。
而紀舒朗本來就在懷疑紀書禾頻頻走神是因為這倆人又在鬧彆扭,現在更是坐實猜想。
他扭頭去看溫少禹,那人向來喜歡簡潔,除了腕上的手錶周身什麼配飾都冇有。但勝在身高腿長,簡單的大衣外套都被穿得極其風度。
隻是現在,在燈下,他垂眸緊盯著紀書禾,晚風吹拂過一併落下的劉海,連那句追問也沾上些難以言明的落寞。
“紀書禾,吃了頓飯的功夫。”他聲音不高,“就連,老朋友的車也不願意坐了?”
紀書禾當然不可能說實話,眼睛眨得更快,好不容易纔擠出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家不是就在附近嗎,送我回去再折返回來太浪費時間。明天都要上班,我直接打車更方便。”
溫少禹不語隻是盯著她看,紀書禾抗住心虛,強撐著鎮定地回望過去。
紀書禾以為自己總得再說些什麼,無論是策反紀舒朗一起幫她說話,還是被溫少禹意有所指地再說上幾句。
可誰料,片刻靜默後,溫少禹眼尾一彎,竟答應了下來。
“既然老朋友這麼為我考慮。”他語調輕緩,當然還是把老朋友幾個字咬得極重,“這份心意我領了,走吧,先送你去打車。”
紀舒朗這回是徹底看不明白了。
什麼老朋友?他這是又錯過了什麼?難道這倆人不打算破鏡重圓,也要走純友誼的路線嗎?
紀書禾同樣詫異,不過很快恍然。
她想,也許在她給出那個答案後,溫少禹是明白了。
各退一步,退到安全線後,就還能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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