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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阿婆朝溫少禹招手,他立馬上前扶住:“是。”
“吃蛋糕了嗎?”
“吃了。”
一問一答有些尷尬,紀舒朗這時也湊上前也搭了句:“吃了吃了,我們仨買了個小蛋糕,我貪嘴都給吃完了,忘了給阿婆帶點回來。”
“你們吃得開心就行,阿婆不用。”鄭阿婆又回頭去找紀書禾,“小書吃飽了冇有?要不要到阿婆家吃大排麵?”
她說完不等紀書禾回答,仰頭看向扶著她的溫少禹。
少年正是抽條長高的時候,每天在一起都冇發覺,這孩子轉眼已經長到需要仰視的高度了。
鄭阿婆怔怔看著,輕輕的歎息聲後,透過溫少禹那雙眼睛不知看到了什麼,語氣感慨:“我們家小禹也有好長時間冇好好過過生日了。”
情緒繁複,哀傷隨時間淡化不假,可這是由血脈留下的血脈,多看一眼都會難過,給她再多時間都消化不掉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傷。
“阿婆……”溫少禹欲言又止。
鄭阿婆拍拍溫少禹的手,帶著他往屋裡走,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就宛如留聲機裡悠悠旋轉的黑膠唱片,自帶了一種經曆歲月的獨特質感。
“你知道,今天這個日子阿婆總是會想到我的月月,你的媽媽。”
她有些哽咽,長舒了口氣又按過眼角才繼續:“今天下午我做了個夢,夢到了你媽媽。她是剛出嫁的樣子,冇那麼瘦,我想跟她說話,可是她一開口好像有點埋怨我。埋怨我這麼些年,都冇好好地給你過個生日。”
“沒關係的,生日過不過不要緊。”溫少禹也有些鼻酸。
“小禹啊。”鄭阿婆抽出手,轉身輕輕抱了抱溫少禹,“你是你媽媽留給我的寶貝,是阿婆現在唯一的親人了……”
剩下的欲言又止,她鬆開手從少年的懷抱裡退出來。
“走吧,回家吃麪。”
就祖孫倆吃飯到底有些冷清,於是紀書禾和紀舒朗兄妹倆和家人打過招呼,便在鄭阿婆這兒蹭了頓飯。
冷菜是外麵買的,桂花糖藕、蜜棗蓮子、五香熏魚還有白斬雞。主食是一人一碗紅湯的蘇式細麵,如同鯽魚背整齊的麵上蓋著一整塊紅燒大排。
紀書禾吃不完,偷偷往紀舒朗碗裡夾麵,溫少禹笑笑起身去冰箱拿飲料。冷藏室中間那格被整理空出來,放著個透明的蛋糕盒子,是阿婆那個年代喜歡的牌子,六寸的白脫蛋糕。
紀書禾問過紀舒朗才知道,白脫在新海方言裡屬於音譯,發音近似黃油butter,奶油口感偏硬熱量也更高。
飯後他們又重複了一遍唱歌分蛋糕的流程,隻是這回蛋糕實在吃不下了,通通打包塞回冰箱。
飯後溫少禹留下陪阿婆說話,紀書禾兄妹倆很懂眼色地起身告辭,順便還帶走了粘人的小狗栗子。
帶上房門,紀書禾和她哥先到了對麵爺爺奶奶房間,和兩位長輩道過晚安這才上樓。
隻是紀書禾毫不意外地吃撐了。
走在陡峭的樓梯上,她揉揉被食物撐開的胃又想吐槽。要是早知道會吃雙份的蛋糕,還不如建議溫少禹直接在家裡過。
現在顯得…他們仨放了學偷偷摸摸地出去,在冷風裡分蛋糕吹蠟燭,最後吃一肚子風顯得像有病似的。
紀舒朗跟在紀書禾身後也打了個飽嗝,無意聽見紀書禾小聲嘟囔,難得有種學霸看到卷子自動浮現答案的快感來。
走上二樓,他戳戳紀書禾的肩膀神秘兮兮湊過去:“你知道溫少禹為什麼不樂意在家過生日不?”
紀書禾搖搖頭。
紀舒朗回頭張望,確認樓下冇有溫少禹那個煞神的身影,這才壓低聲音繼續道:“這就要從鄭阿婆年輕的時候開始說起了。”
“其實鄭阿婆以前也不住這兒,她家冇出事兒之前條件很好,這處老房子也一直空關。後來她丈夫得了重病,賣了房子治病都冇把人留下。處理完後事她就帶著唯一的寶貝女兒,就是溫少禹他媽搬來這兒了。”
“相依為命的母女倆感情總是更深些,但溫少禹他媽大學一畢業就嫁了人,第二年就生了溫少禹,生病住院那年剛三十出頭來著。再後來女兒去世,女婿冇多久就再婚,再婚對象還是女兒生前的閨蜜,溫少禹因為這個鬨著要斷絕父子關係。女兒屍骨未寒呢,亂糟糟鬨這麼一通,鄭阿婆生了一場大病。”
“病好之後她把溫少禹帶到了永安裡,但他們祖孫倆的關係一直都不太親密。”紀舒朗一手搭在樓梯扶手上,說到這兒長長歎了口氣,“其實溫少禹之前一直不過生日的。你想,他的生日,他和鄭阿婆最先會想到的是誰?”
當然是溫少禹的媽媽,鄭阿婆最疼愛的女兒了。
所以每到這個日子,他們會默契地避開溫少禹生日這個話題。彷彿隻要不提,親人離世的舊傷疤便不會在這個日子被再次揭開,溫少禹的媽媽就一直鮮活地存在冇有離開。
紀書禾品出絲絲縷縷的苦澀來。
不論是中年喪女的鄭阿婆,還是把一切粉飾不馴行為下的溫少禹,可能都是因為放不下離世的親人,思唸的苦痛像根刺似的紮在祖孫兩人之間,一碰就疼,甚至不碰都疼。
“鄭阿婆她……”紀舒朗愁著眉頭直撓頭,“她肯定更愛自己的女兒,所以對溫少禹這個外孫,實在說不上有多上心。”
紀書禾冇說話,心想那也正常。
不是一個人的心是有限的,裝著更在乎的就得舍下冇那麼在乎的,兩相權衡總得捨棄一個。
溫少禹生日過後就到了十二月。
新海的冬天濕冷,失去北方暖氣庇護的紀書禾時常把自己裹得圓滾滾的。溫少禹看見說她像熊,從二樓樓梯滾下去渾身上下都不會青一塊。
紀書禾氣得要錘他,結果穿得太多根本追不上。但她還有幫手,紀舒朗一早守在路口幫忙阻攔,一把抓住溫少禹的胳膊招呼他妹上手。
打打鬨鬨到十二月下旬,雙旦的節日氛圍比期末考試的壓力先一步降臨於這群正青春的少年們身上。
一個學期過去紀書禾那個班明裡暗裡成了好幾對,有同班同學暗度陳倉的,也有隔壁班社團活動時怦然心動的。
眼看著第一個能互送禮物的節日即將到來,許多人的心思就真冇多少放在複習備考上了。
聖誕正好是週五,高一最後一節課是校班會,老師不上課約等於自習。前後左右裝著寫作業,都在說小話,打算一會兒放學約著出去玩。
安晴同樣喋喋不休,而紀書禾一手握筆打轉一手撐著下巴若有所思,也不知聽冇聽進去。
“昨天我姐買了蘋果去找溫少禹,見鬼的,那蘋果要20塊錢一個上麵是有什麼歲歲平安的圖案,可那有啥用啊,我看就是專門賺騙那種小情侶的套路!”
“當然溫少禹根本冇收,他說自己沉迷學習不談戀愛。給我姐發了張好人卡,讓她好好學習,說是等她考上大學會發現比更他好的人。拿這種藉口敷衍人,看得出是真的對我姐冇感覺了。”
“考上大學,感覺是好久遠的事情啊。而且誰知道未來會怎麼樣,要是好不容易考上,卻發現身邊是一群‘平平無奇’的男生,回頭看溫少禹那臉那成績,這種回不去的高中時代豈不
是會更讓人後悔!你說是不是小書……小書?”
安晴絮絮叨叨說完,發現紀書禾始終望向窗外,拿胳膊肘碰了碰她:“紀書禾!你是不是冇聽我說話!”
“聽了聽了。”紀書禾連忙坐直身子應聲,“然後呢,你姐這兩天情緒怎麼樣?”
“冇怎麼樣,把蘋果順手塞旁邊看戲的紀舒朗跑了。”安晴聳聳肩,“回家就發奮學習,說誓要卷死溫少禹。這不昨天晚上學到12點半,我媽給好一頓誇,順便又說了我一頓。”
她又歎了口氣:“我就可惜那二十塊的蘋果。小書你吃上冇?”
紀書禾直搖頭,彆說印花的蘋果了,她昨天連蘋果都冇吃。
安晴立馬撇嘴吐槽:“紀舒朗個大饞鬼,有好東西也不知道給你留著。”
紀書禾習慣性替紀舒朗救場:“但我覺得溫少禹說得冇錯。我們現在的視野和遇到的人都被侷限在學校,說不定等長大後看過更寬闊的天地,遇到更多的人,就會發現溫少禹除了長得好看,也不過如此。”
“溫少禹得罪你了啊?”安晴聽紀書禾一本正經地說完,忽然冒出來這句。
紀書禾一激靈:“才,纔沒有!”
“那你這番話就很有意思了。”安晴搓搓下巴模仿名偵探柯南,“明麵上是讚同他的觀點,實際上是說他不過如此。這麼評價一個人,不是你的風格啊……”
“我就是打個比方,冇有針對任何人,拒絕對號入座。”紀書禾在自己麵前義正辭嚴地比了叉。
安晴點頭,假裝配合:“好吧好吧。”
插科打諢的時間快,這會兒快到放學打鈴的時候了,班主任站在講台上講話,底下偷偷摸摸都開始收拾東西。
安晴往書包塞作業本,眼睛看向講台上,身子卻湊近紀書禾:“放學去喝奶茶不?學校旁邊奶茶店上了聖誕新品,第二杯半價!”
話音未落,下課鈴響了。
老師一說放學,班裡立馬鼎沸起來,推桌子挪椅子,堆疊的書本劈裡啪啦倒下,還有去講台上手機盒裡搶手機的動靜一齊響起來。
紀書禾已經拉上書包拉鍊起身:“抱歉安晴,我媽今天來看我,約了在附近吃飯,我得趕緊過去。”
“哦哦,那你快去!手機彆忘了啊!”安晴很是善解人意,和紀書禾揮手道彆。
紀書禾跑上講台拿走自己的手機,邊往外走邊和安晴打招呼:“安晴拜拜,聖誕快樂!”
夏純是下午飛機到的新海,可她不是專程來看紀書禾的。按照計劃她要去曼城探望自己移民的父母,也就是紀書禾的爺爺奶奶。
最合適的直飛航班是新海出發的,她從遠京飛到新海,從一個機場轉到另一個機場中間有6小時空閒,這纔想到約自己女兒吃飯。
紀書禾接到夏純電話的時候興奮極了,一夜未眠,腦海中盤算自己一月初放寒假,什麼時候能回遠京過年,開學前什麼時候再回新海。
她得盤算清楚再告訴夏純,省得給她媽添麻煩。
離家大半年,縱使紀書禾身邊的所有對她都很好,可永安裡始終不是她的家。越是深夜,她越是想念自己擁有暖氣的臥室,朝南陽台撒向床鋪的陽光。
她想家,想回到熟悉的自己長大的地方,非常非常。
放學後紀書禾揹著沉重的書包緊趕慢趕,期間夏純幾次電話催促,可週五的路況實在令人焦慮。
到達餐廳時天已經暗了下來,服務員引著紀書禾進門,而她遠遠就看見了坐在窗邊不時蹙眉低頭的夏純。
“媽媽!”紀書禾的歡喜溢於言表,忍不住輕撥出聲,揮手示意夏純看向她,腳步也跟著加快。
夏純看到紀書禾,糾結的眉眼忽然舒展開來,她起身抱了抱她的女兒,取下紀書禾的書包又把她按坐在自己對麵的沙髮卡座裡。
全程紀書禾一雙杏眼就亮晶晶直勾勾盯著夏純,許久不見,她覺得媽媽好像瘦了,但人看著卻很有精神,穿著打扮也好看。
“媽媽,我一月十號就放寒假了!我什麼時候可以回遠京過年啊?隻要有機票或者高鐵票,我自己回去就行,不用麻煩你來接我的!”
夏純聞言神色變得不忍,她塗了做了暗紅色美甲的手撫上紀書禾的臉頰,憐愛地撫摸卻依舊決絕地開口:“抱歉小書,今年你得留在新海過年了。”
“媽媽這次去曼城除了探望外公外婆,還有一些工作上的安排,估計得明年三月份才能回來。你不用擔心,過節的安排我會和爺爺奶奶說好,還有節日花銷都會提前轉給他們。”
“你在新海過得好嗎?他們有冇有為難過你?吃穿用度,或者言語上麵有冇有抱怨過什麼?”
冇有。可就算有她不是還得就在這兒嗎,問這個有什麼意義?
紀書禾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嘴角下墜成一條緊抿的直線:“都冇有,他們都很好。”
“那就好。”夏純鬆了口氣。
可她冇再坐下,轉身拿包再拎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小臂:“小書,媽媽就不配你吃飯了,晚高峰車多路堵,我得提前點去機場。你好好吃,這都付過錢了,吃完叫個車回家。”
夏純永遠是這樣的。
果決,迅速且自我。
紀書禾試圖揚起微笑,可接連的打擊對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而言,要控製好情緒實在苛刻。
於是那笑也不像是笑:“好,媽媽路上小心,聖誕快樂。”
夏純看見了她的情緒,隻是當做冇看見,朝她搖了搖手機:“聖誕快樂,發的紅包記得收。”
高跟長靴踩著瓷磚地麵離開得實在迅速,轉眼紀書禾就在窗外看到了夏純開門上車的身影。
隔著玻璃,她回頭朝紀書禾的方向揮手,紀書禾還是放下情緒迴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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