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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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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 響------------------------------------------,陳平安像被針紮了似的,渾身一激靈,猛地從半昏沉的狀態中驚醒。,在極度的恐懼和疲憊雙重壓迫下,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或者說,是短暫地失去了意識。夢裡全是門外的撞擊聲和奶奶淒厲的哭喊,還有父親在無邊黑暗裡漸行漸遠的背影。,靜得能聽見自己太陽穴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隻有兩炷香還在燃燒,煙氣重新變得筆直,但不知為何,陳平安總覺得那兩股青煙顯得有些孤單,甚至……脆弱。,手忙腳亂地去拿備用的線香。手指抖得厲害,劃了三次火柴才點燃。他捏著三炷新香,想要插進香爐,補上那熄滅的一炷。,他猶豫了。“香火不能斷”,可冇說過香爐裡必須時刻保持三炷。如果現在插進去,是補上了“數”,但這新燃的香,和原來剩下的兩炷,燃燒速度、煙氣……能算“續”上了嗎?萬一弄巧成拙呢?,僵在那裡,額頭冷汗涔涔。這個平時看似簡單的動作,在此刻卻重若千鈞,彷彿一個選擇錯誤,就會招來滅頂之災。,新香的香灰已經開始彎曲、掉落。不能再猶豫了!,冇有將新香插進原來的香爐,而是轉身衝進廚房,在碗櫃最底下找到一個多年不用的、粗陶的小香爐。他胡亂擦了擦灰,將三炷新香插進去,點燃,然後把這個小香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八仙桌的另一頭,正對著大門的方向。,他才長長地、顫抖著吐出一口氣,感覺自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一新一舊,一大一小,五炷香,煙氣在堂屋上空緩緩交融。堂屋裡的光線似乎因此而明亮、穩定了一些。那股始終縈繞不散的陰冷和甜腥氣,也似乎被濃鬱了些的香火氣暫時壓了下去。,背靠著八仙桌的腿,大口喘氣。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桃木碎片,暖意仍在。又看了看門閂上焦黑的痕跡,以及門檻下隱約露出的銅錢邊緣。,似乎暫時起了作用。?。門外的“東西”隻是被逼退了,並冇有消失。他能感覺到,那種被窺視的感覺雖然淡了,但依然存在,隻是從之前的咄咄逼人,變成了陰冷的、耐心的蟄伏,彷彿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等待著獵物鬆懈的時機。

“爸……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陳平安把臉埋在膝蓋裡,無聲地呢喃。十七年來,他從未像此刻這樣渴望父親的歸來,渴望那雙粗糙但有力的大手,能像小時候一樣,拍拍他的頭,說一句“冇事,有爸在”。

可現在,父親自身難保。

他想起父親臨走前那雙決絕的眼睛,想起那口壓在工具箱底的斷煞斧。父親麵對的東西,恐怕比家裡這個“奶奶”,要可怕得多。

他必須做點什麼,不能隻是在這裡被動地等待,祈求香火不滅。

陳平安猛地抬起頭,目光在堂屋裡逡巡。父親留下了那幾樣東西,肯定不隻是為了讓他守在這裡。那張毛邊紙上,父親提到了“權宜之計”,提到了“暫保一時”。父親一定還留下了彆的線索,或者,這個家裡,還藏著彆的、能幫他理解現狀、甚至找到出路的東西。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堂屋正中央,被紅布蓋得嚴嚴實實的那尊“神像”上。

從他記事起,這尊“神像”就一直襬在那裡,逢年過節,父親會極其鄭重地上香、叩拜,但從不掀開紅布,也絕不許他靠近、觸碰。小時候他頑皮,曾偷偷想掀開一角看看,被父親發現後,結結實實捱了一頓揍,三天冇能下床。父親當時鐵青著臉,隻說了一句話:“那是咱家的根,也是咱家的債。碰不得,問了折壽。”

從那以後,陳平安對這尊蒙著紅布的“神像”,就隻有敬畏和遠離。

可現在……“根”和“債”?

父親去“送神”,家裡被“東西”找上門,香火將斷,這一切的源頭,是否就與這尊“神像”,與父親那“請神匠”的身份有關?

一個大膽的、甚至可以說是褻瀆的念頭,不可抑製地從陳平安心底冒了出來:掀開它,看看下麵到底是什麼!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野草一樣瘋長。恐懼依舊在,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混合著求生欲和對父親處境擔憂的情緒,壓過了恐懼。

他慢慢站起身,因為蹲坐太久,雙腿麻得像有無數螞蟻在爬。他踉蹌著,一步一步,挪向那張供奉“神像”的條案。

條案是上好的老榆木,顏色沉暗,邊緣被歲月摩挲得光滑。紅布是厚重的絨布,暗紅色,邊角繡著一些同樣暗色的、難以辨認的纏枝花紋。布麵落滿了灰,但依舊能看出父親經常打理拂拭的痕跡。

陳平安的手顫抖著,伸向紅布的一角。

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絨布表麵,一股難以言喻的涼意,順著指尖瞬間竄遍全身,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那不是溫度的寒冷,而是一種更深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陰冷。

他猛地縮回手,心臟狂跳。

不行……不能碰……父親說過,碰了會折壽……

可是,不碰,就這麼等死嗎?等香火燒完?等門外的“東西”再次撞進來?等父親可能再也回不來?

陳平安的眼睛紅了。他死死咬著牙,再次伸出手,這一次,動作更快,更決絕。他一把抓住紅佈下垂的一角,閉上眼睛,用力向上一掀——

紅布被扯了下來,揚起一片陳年的灰塵。

陳平安屏住呼吸,睜開眼,向條案上看去。

下一刻,他愣住了,瞳孔因為極度的驚愕和困惑而驟然收縮。

條案上,並冇有什麼猙獰可怖的神像,也冇有莊嚴寶相的法身。

那裡隻放著一件東西。

一把尺子。

一把老舊的、木工用的“營造尺”。

尺身是深褐色的硬木,因為常年使用和摩挲,表麵泛著溫潤的包漿。尺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精細無比的刻度,不是常見的寸、分,而是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扭曲如蟲蛇的符號和圖形。尺的一端,鑲嵌著一小片暗沉沉的金屬,像是銅,又像是某種合金,上麵同樣蝕刻著難以辨認的紋路。

尺子就靜靜地躺在條案中央的紅布襯墊上,冇有任何神異的光華,也冇有散發什麼可怕的氣息,看起來就是一件頗有些年頭的舊工具。

這就是陳家世代供奉的“神像”?這就是父親口中不能碰的“根”和“債”?

一把尺子?

陳平安茫然地站在那裡,巨大的心理落差讓他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他預想了無數種可能——猙獰的鬼神鵰像、詭異的圖騰、甚至是什麼被封存的邪物——卻唯獨冇想過,會是這樣一把看似普通的尺子。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拿起來仔細看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尺身的前一刻——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震顫聲,從尺身上傳了出來。

不是空氣震動的聲音,更像是某種共鳴,直接響在他的腦海裡。

緊接著,陳平安眼前的景象,驟然發生了變化!

堂屋還是那個堂屋,香爐、八仙桌、竹床上的母親、緊閉的大門……一切陳設都冇有變。但在這真實的場景之上,他“看”到了一些彆的東西。

他“看”到,從堂屋大門外,延伸進來無數道灰黑色的、如同蛛絲般纖細的“氣”。這些“氣”陰冷、粘稠,帶著令人作嘔的甜腥味,它們試圖鑽過門縫、窗縫,侵入屋內,但大部分在接觸到門縫窗縫附近那些他撒下的香灰與墳頭土混合物時,就像碰到了燒紅的烙鐵,發出“嗤嗤”的輕響(這聲音並非真實可聞,更像是一種感知),被阻隔、灼燒,變得淡薄、退縮。

但仍有極少幾縷極其細微的灰黑“氣”,頑強地滲透了進來,如同狡猾的毒蛇,在堂屋的地麵、牆壁上遊走。其中一縷,正緩緩地、無聲無息地朝著竹床上昏迷的母親纏繞過去!

而與此同時,他也“看”到,從兩個香爐中升起的嫋嫋青煙,不再是虛無縹緲的煙氣。在他此刻的“視野”裡,那是乳白色的、溫暖而柔和的“氣”。這些乳白色的“氣”瀰漫在堂屋中,與那些侵入的灰黑“氣”相互接觸、抵消。正是這些乳白色的“氣”,構成了一個脆弱的保護層,守護著這個家,尤其是守護著母親。

他還“看”到,自己脖子上掛著的桃木碎片,正散發著微弱但持續的淡金色光暈,像一層薄薄的光膜覆蓋著自己。門檻下那枚銅錢,則像一枚小小的錨,定住了堂屋的“地氣”,讓那些灰黑“氣”難以從地下侵入。

而最讓他震驚的,是那把營造尺。

尺子本身並冇有發光,但在它周圍,空氣彷彿發生了奇異的扭曲。那些試圖靠近條案的灰黑“氣”,在進入尺子周圍大約一尺範圍內時,就會詭異地偏折、消散,彷彿那裡存在著一個看不見的、排斥一切陰邪的力場。

不僅如此,陳平安還隱隱“感覺”到,從這把尺子上,延伸出兩條極其細微、若有若無的“線”。

一條是暗紅色的,充滿了沉重、暴戾、不祥的氣息,它穿透了堂屋的牆壁、屋頂,筆直地射向東南方向的天空儘頭——那正是父親去的,紡織廠的方向!這條線此刻正在微微震顫,傳遞來一種混亂、痛苦和極度危險的情緒波動,讓陳平安的心臟也跟著揪緊。

另一條是灰白色的,更加微弱,幾乎隨時會斷掉,它連線著西屋的方向——那是奶奶的房間。這條線上傳遞來的,是一種虛弱、混亂,以及一種被強行“拉扯”、“模仿”的詭異感。

眼前的異象隻持續了短短兩三秒鐘,就如同潮水般退去。

陳平安悶哼一聲,感覺像是被人用重錘在腦門上狠狠敲了一下,眼前一黑,一陣天旋地轉的強烈眩暈感襲來,伴隨著噁心欲嘔的感覺。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撐地,乾嘔了好幾下,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過了好半晌,那劇烈的眩暈和噁心感才慢慢平息。

他抬起頭,再看向條案上的營造尺。尺子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古樸,陳舊,冇有任何異常。堂屋裡也恢複了正常,看不到那些灰黑或乳白的“氣”,隻有實實在在的傢俱和嫋嫋青煙。

但陳平安知道,剛纔那一切絕不是幻覺。

那把尺子……讓他“看”到了尋常人看不到的東西!看到了這個家裡正在發生的、無形中的凶險對抗!看到了與父親、與奶奶之間那種神秘而凶險的聯絡!

這就是“請神匠”一脈傳承的東西?不是呼風喚雨的法術,而是這種“觀氣”、“辨煞”、“感應吉凶”的能力?

父親讓他守香火,不僅僅是因為香火是“訊號”和“屏障”,更是因為,在某種情況下,香火可能是激發或者維持這種特殊感知的媒介?而自己剛纔靠近尺子,陰差陽錯地,短暫地觸及了這種能力?

陳平安的心跳再次加速,但這一次,除了恐懼,還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明悟和……一絲微弱的機會。

他掙紮著爬起來,冇有再試圖去碰那把尺子。他知道了它的重要性,也隱約明白了父親為何將它供奉於此,又嚴令禁止觸碰。這尺子或許是“根”,能讓他看到真相;但也可能是“債”,貿然接觸的後果,或許比他想象的更嚴重。

他轉身,目光重新變得堅定。他走到香爐前,仔細觀察著那兩炷舊香和旁邊小香爐裡的三炷新香。在新奇的“視野”消失後,他依然能憑藉一種模糊的直覺,感受到香火之“氣”的強弱變化。

舊香燃燒平穩,但“氣”已顯疲弱。新香旺盛,但“氣”似乎與這個堂屋、與這個“家”的聯結還不夠緊密、穩固。

他想了想,拿起父親裁紙用的小刀,走到母親床邊。母親依舊昏迷,氣息微弱。陳平安咬了咬牙,用刀尖在母親枯瘦的指尖輕輕刺了一下,擠出一滴暗紅色的血珠。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滴血,抹在了那三炷新香的香腳上。

血液滲入香體,很快消失不見。

下一刻,陳平安清晰地感覺到,那三炷新香燃燒升起的乳白色“氣”,似乎驟然凝實、壯大了一分,並且與竹床上母親的氣息,與這個堂屋,產生了一種更緊密、更渾然一體的聯絡。整個堂屋裡那股被香火氣支撐起來的、脆弱的“保護感”,也隨之穩固了些許。

做完這個,他又走到大門邊,側耳傾聽。

門外一片死寂。

但他能“感覺”到,那股陰冷的、灰黑色的“氣”,依舊盤踞在門外,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黑暗中緩緩蠕動,等待著下一次機會。它似乎對門閂上那焦黑的、散發著“斷煞斧”鏽水氣息的痕跡,依舊心存忌憚。

暫時,是安全的。

陳平安背靠著大門,緩緩坐下。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他不敢再睡。他必須保持清醒,觀察香火,感受那種玄之又玄的“氣”的變化。

他抬起頭,望向東南方,那是父親所在的方向。

暗紅色的線……父親,你到底遇到了什麼?你……還撐得住嗎?

紡織廠地下,幽深通道中。

陳建國扶著冰冷潮濕的牆壁,劇烈地咳嗽著,每一聲咳嗽都彷彿要把肺葉咳出來。喉嚨裡一股腥甜味往上湧,又被他強行嚥了回去。

剛纔在密室裡,強行催動鎮煞符和安魂訣,看似暫時鎮住了棺材,實則對他自身的消耗巨大。那種消耗不是體力,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關乎精氣神的東西。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聲音在尖叫、哭泣。

他知道,這是長時間身處煞氣濃鬱之地,又被那“紅煞”的怨念衝擊所致。再待下去,不用棺材裡的東西動手,他自己就先要垮掉。

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到地麵上去喘口氣,理清思路。

他強迫自己邁開沉重的雙腿,沿著來時的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手中的防風火機,光線已經變得極其微弱,電池快要耗儘了。昏黃跳動的火苗,隻能照亮腳前方不到一米的範圍,兩側是無限延伸的、彷彿要吞噬一切的黑暗。

通道裡寂靜得可怕,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喘息聲,以及火苗燃燒的劈啪聲。但他總有一種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就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無聲地尾隨著。每當他猛地回頭,火光照亮的卻隻有空蕩蕩的、佈滿鏽跡和苔蘚的通道。

是心理作用?還是……

陳建國不敢細想,隻是加快了腳步。

走著走著,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來的時候,這條通道雖然曲折,但大致是直線向下。可現在,他感覺自己已經走了很久,按道理早該看到進來時的那段向下的陡坡,然後纔是向上的出口。可眼前,通道依舊平坦,甚至隱隱有向下的趨勢。

而且,周圍的景象也似乎有些不同了。牆壁上的鏽跡和苔蘚,顏色似乎更深了些,空氣也更冷,那股甜腥味若有若無,始終冇有完全散去。

迷路了?

陳建國心裡一沉。在這種地方迷路,幾乎是致命的。火機即將熄滅,冇有食物和水,更可怕的是,黑暗中還潛藏著未知的凶險。

他停下腳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慌亂隻會死得更快。他閉上眼睛,不再依賴視覺,而是仔細感受著周圍的“氣”的流動。

這是他作為“請神匠”的基本功之一——“辨氣”。不同的地方,氣場不同。生路有“生”氣,雖然微弱;死路、凶地,則“煞”氣、“死”氣瀰漫。

片刻後,他睜開眼,眉頭緊鎖。

不對勁。

他此刻所在的這段通道,“氣”極其混亂、汙濁。既有來自後方密室方向的、濃烈如實質的“紅煞”怨氣,也有地底本身陰寒的“地煞”之氣,還混雜著一種……陳腐的、像是很多年冇人踏足過的“寂滅”之氣。

幾種氣息交織纏繞,形成了一片感知上的“沼澤”,讓他難以清晰分辨方向。

更讓他心頭凜然的是,在這片混亂的氣息中,他隱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熟悉的波動。

那波動……很像他家裡那炷“守護香”燃燒時,特有的那種平穩、溫暖、帶著家族印記的“生氣”!

但這怎麼可能?隔著幾十公裡,厚厚的土層和廢棄廠房,他怎麼可能感應到家裡的香火?

除非……

陳建國猛地想起陳家祖訓裡提到過的一種極端情況:當血脈至親麵臨生死大難,且家中“根器”(那把他供奉的營造尺)被觸動時,在一定條件下,可能會產生一種跨越空間的、微弱的共鳴。

平安出事了?還是那炷香……

陳建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出來還不到一天!家裡有他佈下的後手,有平安守著,按理說不該這麼快出問題!難道門外的“東西”,比他預想的還要凶、還要急?

擔憂、焦慮,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內心。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回家去。

但他知道,此刻困在這個詭異的地下迷宮裡,自身難保,焦慮毫無用處。他必須首先找到出去的路!

他再次靜心凝神,這次不再試圖分辨複雜的“氣”,而是將全部心神,專注於尋找那一絲微弱的、屬於家裡香火的“生氣”波動。那波動太微弱,時斷時續,如同風中的燭火,但在這一片汙濁混亂的氣息背景中,它又是如此獨特,如同黑夜裡的北極星。

找到了!

波動來自……左前方?不,更像是從斜上方傳來的,非常微弱,但方向大致可以確定。

陳建國不再猶豫,握緊即將熄滅的火機,朝著那個感應到的方向,邁開了腳步。他不再關注通道本身是向上還是向下,是轉彎還是直行,隻是憑著那種玄妙的感應,堅定地向前。

通道似乎冇有儘頭,黑暗濃稠得化不開。火機的光芒越來越暗,最終,“噗”地一聲,徹底熄滅了。

絕對的黑暗瞬間將他吞噬。

陳建國停下腳步,站在原地,冇有驚慌。他閉上眼睛,徹底放棄了視覺。黑暗中,其他感官似乎被放大了。他聽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聽到遠處極其細微的、彷彿水流滴落的聲音,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明顯的塵土和黴菌氣味,以及那一絲始終縈繞不散的甜腥。

而那一絲來自家裡的、微弱的“生氣”波動,在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中,反而顯得稍微清晰了一點點。

他像個盲人,又像個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在漆黑一片、不知深淺的地下通道裡,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個認定的方向,摸索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突然,他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他伸手扶住牆壁,摸到的不是粗糙的磚石,而是一種冰冷的、光滑的金屬質感。

是管道?通風管?還是……

他順著牆壁摸索,摸到了一個方形的、邊緣有鏽蝕凸起的口子。有微弱的氣流,從這個口子吹出來,帶著一股地麵特有的、不那麼汙濁的氣息。

是通風口!通往地麵的通風口!

陳建國精神一振,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出最後的力量。他摸索著找到通風口邊緣的固定螺絲,大部分已經鏽死,但仍有幾顆可以鬆動。他用斷煞斧的斧柄當做撬棍,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開始撬動那鏽蝕的格柵。

“嘎吱……嘎吱……”

刺耳的金屬扭曲聲在寂靜的通道裡迴盪,格外瘮人。

終於,“哐當”一聲,鏽蝕的格柵被他整個撬了下來,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個僅容一人鑽過的、黑乎乎的洞口出現在麵前。一股明顯的、帶著夜晚涼意的空氣湧了進來,雖然依舊夾雜著工廠廢墟特有的塵土味,但比起通道裡那汙濁甜腥的氣息,簡直如同甘露。

陳建國冇有絲毫猶豫,先將工具箱塞進去,然後自己也蜷縮起身體,艱難地從那個狹窄的洞口鑽了進去。

通風管道內部更加狹窄,佈滿了厚厚的灰塵和蛛網。他隻能匍匐前進,每動一下,都激起大量灰塵,嗆得他連連咳嗽。但他顧不上了,隻是拚命地、朝著有新鮮空氣流動的方向爬去。

爬了大約十幾米,前方出現了一點微光。

是月光!從管道另一頭的出口透進來的、清冷的月光!

陳建國心中狂喜,加快速度。當他終於從那個位於廠房外牆根底部、被雜草半掩的通風口爬出來時,整個人幾乎虛脫,趴在冰冷的地麵上,貪婪地呼吸著夜晚清冷的空氣。

出來了!終於從那個鬼地方出來了!

他翻身躺在地上,仰望著夜空。冇有星星,隻有一彎慘淡的下弦月,孤零零地掛在天邊,灑下清冷的光輝,勉強照亮了周圍廢棄廠房的猙獰輪廓。

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持續了短短一瞬,就被更深的憂慮取代。

他掙紮著坐起來,看向家的方向。夜色深沉,什麼也看不見。但那種對家裡香火、對兒子平安的擔憂,卻比之前更加灼心。

他必須儘快回去!但在回去之前,他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需要找到一些答案,關於這紡織廠,關於那口棺材,關於周明,關於六十年前的真相。隻有弄清楚這些,他纔有可能真正解決家裡的危機,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疲於奔命,被動應付。

陳建國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灰塵。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座如同巨獸匍匐的廢棄主廠房上。

月光下,廠房巨大的陰影,彷彿有生命般,在地上緩緩蠕動。

他知道,真正的凶險,或許纔剛剛開始。而他與兒子陳平安,各自在不同的戰場上,與看不見的敵人,進行著一場與時間賽跑的生死搏鬥。

夜風嗚咽,穿過廢棄廠房的空洞視窗,發出如同鬼哭般的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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