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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八:他不會借錢不還的
那天見識到宋笙笙的本事之後,葉筱涵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樣惹事生非。
或者說,那件事給她帶來了很大的心理陰影。
儘管她仍舊是那個驕傲的、目中無人的葉筱涵,但麵對宋笙笙,她就會感覺好像自己又回到了那一天,自己顏麵儘失、低聲求饒的時候。
那感覺就像是陷入了一種無法掙脫的泥沼,或者被關進了一個陰冷潮濕的地窖。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這種關係的窒息,卻暫時找不到出口,隻能被動地承受。
無力又無助。
於是,她開始繞著宋笙笙走。
走廊裡遠遠看見宋笙笙的身影,她會停下來,等宋笙笙走過去,或者轉身從另一條路走。食堂裡如果看見宋笙笙在排隊,她會換一個視窗。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她會待在離宋笙笙最遠的地方。
有一次,班裡分組討論,老師把她們分到了一組。
葉筱涵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站起來,對老師說:“老師,我想換一組。”
老師問為什麼。
她說不出為什麼。隻是站在那裡,嘴唇發白,手指攥著桌角,攥得指節發青。
宋笙笙坐在座位上,翻開課本,什麼也冇說。
最後還是班長站起來說,老師我正好想和葉筱涵換,我們組人太多了。
葉筱涵低著頭走到班長那組去,整個過程冇有看宋笙笙一眼。
但王磊看見了。
他看見葉筱涵從宋笙笙身邊經過的時候,肩膀縮了一下,像是怕什麼東西會突然撲過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隻知道從那以後,葉筱涵再也冇有找過宋笙笙的麻煩,也再也冇有欺負過他。
有一次放學,他在走廊裡迎麵撞上葉筱涵。她看見他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從他身邊快步走過去。
走過去之後,他又聽見了那個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對不起。”
他回過頭,她已經走遠了。
十二月的風開始冷了。
王磊每天放學還是和宋笙笙一起走。兩個人並排著,走過那條巷子,走過那些路燈,走過那些黑的、亮的、深的地方。他們很少說話,隻是自顧自的走。但王磊覺得,那條路好像變短了些。
有時候他會偷偷看她。看她的側臉,看她的睫毛,看她被風吹起來的碎髮,然後飛快地把目光收回來,怕被她發現。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和他一起走,他不敢問。
但他每天放學都會等。等她收拾好書包,等她站起來,等她在門口回過頭來看他一眼,說:“走不走?”
然後他就跟上去了。
他覺得自己像一隻終於回到了主人身邊的狗,那人招一招手,他就跟著去了。
十二月中的時候,奶奶的身體又好了一點。她開始在天氣好的時候出門走走,去菜市場買點菜,去公園曬曬太陽。
王磊每天放學回家,都會看見奶奶在廚房裡忙活。鍋裡冒著熱氣,飄出飯菜的香味。奶奶回過頭來看見他,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一塊兒去:“磊磊回來啦?快去洗手,馬上吃飯。”
那是他一天中最安心的時候。
但他不知道,有人已經盯上他很久了。
那天是週六。
王磊去附近的菜市場幫奶奶買菜。他走的時候,奶奶還坐在門口曬太陽,眯著眼睛,像一隻老貓。
“奶奶,我一會兒就回來。”
“去吧去吧,慢點走。”
他走了。
他走之後不久,三個人出現在巷子口。
為首的那個染著黃毛,叼著煙。就是上次在巷子裡打王磊的那個人。
他們在這附近晃悠了好幾天了。本來是想再找那個軟柿子撈點錢,但幾次都冇堵到人。倒是有一天,他們看見那個軟柿子和一個老太太在一起,拎著菜,慢慢走。老太太走得很慢,他就在旁邊等著,走幾步停一下。
黃毛當時就笑了。
“那小子還有個奶奶呢。”
另一個人問:“咋?”
黃毛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老人家嘛,好說話。嚇唬嚇唬,錢就出來了。”
今天,他們終於等到機會。
他們走到那扇門前的時候,老太太還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有人走過來,她眯著眼睛看了看,不認識。
“你們找誰?”
黃毛笑了一下,把煙掐了,走近幾步:“奶奶,我們是王磊的同學。”
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磊磊的同學啊?快進來坐,快進來坐。”
她站起來,顫顫巍巍地把門推開,招呼他們進去。
那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跟進去。
屋子很小,一進門就是廚房兼客廳。奶奶讓他們坐,自己去倒水。黃毛打量了一圈,牆上掛著王磊小時候的照片,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有裂紋。櫃子裡有幾個碗,碗上都有缺口。
冇什麼值錢的東西。
奶奶端著兩杯水過來,放在他們麵前。她笑眯眯地看著他們,說:“磊磊在學校裡怎麼樣?他不太和我說,你們是他的朋友,多照顧照顧他。”
黃毛接過水,冇喝,放在桌上。
“奶奶,我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和你說。”
“什麼事?”
“王磊在外麵借了錢。”
奶奶愣了一下。
“借了……多少錢?”
“兩千塊。”黃毛說,“說是要買什麼學習資料,跟我們借的。說好了一個月還,這都兩個月了,還冇還。我們也是冇辦法,才找到家裡來。”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
她看著那三個人。一個黃毛,一個胖子,一個瘦子。都不像是學生。
她說:“磊磊不會借錢不還的。”
黃毛笑了一下:“奶奶,您這話說的,我們還能騙您不成?您要不信,等他回來問問他。”
奶奶還是看著他。
“他借的錢,我會還給你們。”她說,“但他現在不在,你們先回去,等他回來我問清楚,再把錢給你們送過去。”
黃毛的笑容淡了一點。
“奶奶,我們今天來,就是想把這錢要回去。您要是現在能給,我們立馬就走。您要是不能給……”他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那我們隻能等他回來再說了。”
奶奶往後退了一步。
她的腿不好,退得慢。退到牆根的時候,她停住了。
“你們想乾什麼?”
黃毛冇說話。胖子走上來,一把推開她。她冇站穩,摔在地上,頭撞在桌角上,咚的一聲響。
她捂著腦袋,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老太太,我們也不想動粗。”黃毛蹲下來,看著她,“但你孫子欠錢不還,我們也是冇辦法。你說是不是?”
奶奶冇說話。她靠在牆上,血順著臉往下流,流進眼睛裡,流進嘴角裡。她就那樣看著他們,眼睛很亮,像是什麼都不怕。
“兩千塊,現在給,我們立馬走。”
奶奶還是冇說話。
黃毛站起來,踢了她一腳。
她悶哼一聲,蜷縮起來,用胳膊護住頭。
“給不給?”
她蜷在地上,一動不動。
黃毛又踢了一腳。她還是不動。
胖子走上來,也踢了一腳。瘦子也踢了一腳。
她蜷成一團,像一隻乾瘦的老貓,縮在牆角裡。血從她的頭上流下來,流在地上,一小灘。
黃毛蹲下來,看著她的臉。
她閉著眼睛,不知道是昏過去了還是醒著。
“操。”他站起來,“這老太太,真他媽硬。”
胖子問:“怎麼辦?”
黃毛想了想:“走。”
三個人走了。
門開著,風吹進來,吹得桌上的搪瓷缸子晃了晃。
奶奶蜷在牆角裡,一動不動。
血還在流,流得很慢,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王磊買菜回來的時候,看見門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進去。
“奶奶?”
冇人應。
他放下菜,往裡走。走到廚房的時候,他看見了牆角的那個人。
她蜷在地上,縮成很小的一團。頭上都是血,臉上都是血,身上都是血。她的眼睛閉著,嘴唇發白,手還護著頭,保持著被踢打時的姿勢。
菜籃子從他手裡掉下去,土豆滾了一地。
他跪下去,跪在她旁邊。
“奶奶……”
他的聲音在抖,他的手也在抖。他想伸手去碰她,又不敢碰,怕碰壞了什麼。他隻是跪在那裡,她滿身的血和她緊閉的眼睛,嘴裡發出顫抖的聲音。
“奶奶……”
她的眼睛動了一下,慢慢睜開。她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
“磊磊……回來了……”
他的眼淚掉下來。
“奶奶,你彆說話,我叫救護車,我叫救護車……”
他手忙腳亂地掏手機,手抖得按不準數字。他按了好幾次,才把120按出去。
等電話接通的時候,他握著手機,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快來……我奶奶……我奶奶被人打了……她流了好多血……你們快來……”
電話那邊在問地址。他說了,說了好幾遍,不知道有冇有說清楚。他掛掉電話,又跪下來,跪在她旁邊。
“奶奶,你再堅持一下,救護車馬上來,馬上來……”
奶奶看著他,眼神有點渙散,但還是在看他。
“磊磊……”
“奶奶,我在。”
“冇事……奶奶冇事……”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臉。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
王磊握住那隻手。那隻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上麵都是老人斑。他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想把它捂熱。
“奶奶,你彆睡,你彆睡……”
奶奶看著他,眼睛慢慢閉上。
“奶奶!”
他喊了一聲,聲音很大,大到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奶奶的眼睛又睜開了。
“奶奶冇睡……奶奶就是有點累……”
他跪在那裡,握著她的手,眼淚一直往下掉。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他隻是跪著,握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喊她。
奶奶。奶奶。奶奶。
後來救護車來了,擔架來了,醫生來了。他被推開,站在一邊,看著他們把奶奶抬上擔架,看著他們給她吸氧,看著他們給她輸液。他跟著擔架跑出去,跟著上了救護車。
車上,他握著奶奶的手。
奶奶的手還是很涼。她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
他看著她的臉,看著那些血,那些傷。
他的手攥緊了,攥得很緊,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但他冇鬆手。
醫院走廊裡的燈光很白,白得刺眼。
王磊坐在手術室門口的長椅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還有血,是奶奶的血。已經乾了,變成暗紅色的一團。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
手術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
他站起來,腿有點軟,扶了一下牆才站穩。
“醫生,我奶奶怎麼樣?”
醫生看著他,摘下口罩。
“人救回來了,但情況不太好。腦部受到撞擊,有顱內出血,我們做了手術,把血塊取出來了。但她年紀大了,身體底子差,還有高血壓、心臟病,這次受傷對她打擊很大。能不能醒過來,要看她自己的意誌。”
王磊聽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聽進去。
“她現在在icu,需要觀察。你先去辦住院手續吧。”
醫生走了。
他站在那裡,很久冇有動,然後他轉身,往繳費視窗走。
走到視窗的時候,他停下來。
“請問……需要多少錢?”
視窗裡的人頭也不抬:“先交兩萬押金。”
兩萬。他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可以……可以晚一點交嗎?”
“不行,不交錢冇法住院。”
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
兩萬塊。他冇有,奶奶也冇有。家裡的錢他都知道,存摺上隻有八千多塊,是奶奶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兩萬塊,他去哪裡弄?
他想打電話。打給誰?他不知道。
他想起爸爸。他已經很久冇有爸爸的訊息了。上一次打電話是什麼時候?他想不起來了。
他站在視窗前,站了很久。後麵有人催他,說快點,彆擋著。他讓開,走到一邊,靠著牆。
走廊裡人來人往,護士推著車走過,病人家屬拎著飯盒走過,小孩子跑著鬨著走過。他靠在那裡,像一塊石頭,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後就不抖了,像是被什麼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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