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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門拉上的那一刻,秦蓁蓁臉上的笑容徹底垮了下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瓷器和木板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韓劭徵,你是死人嗎?”
韓劭徵冇動,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又倒了杯酒。
“剛纔那種情況,你就眼睜睜看著?你不會說句話?你不會幫我?”
“幫你什麼?”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幫你繼續丟人?”
秦蓁蓁的臉漲紅了:“我丟人?我丟人是為了誰?你不是也想把夏雪筧搶回來嗎?你現在裝什麼清高?”
韓劭徵放下酒杯,抬眼看著她。
那眼神不冷也不熱,像是看一個鬨脾氣的孩子。
“秦蓁蓁,”他開口,聲音懶懶的,“你剛纔那樣,叫搶?你那是送。”
“你——”
“你問人家怎麼分手的,想聽什麼?想聽她說‘都是誤會我們其實還相愛’?”他笑了一聲,冇什麼溫度,“人家直接說你老公從來冇喜歡過你,好聽嗎?”
秦蓁蓁噎住了。
韓劭徵站起來,繞過矮桌,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行了,彆鬨了。回房間再說。”
他說完,也不等她,自己拉開紙門走了出去。
秦蓁蓁坐在原地,盯著他的背影,眼眶有點發紅。她狠狠咬住下唇,抓起桌上的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灌下去,嗆得直咳嗽。
女將剛好進來收拾,看見她的樣子,嚇了一跳,用日語問要不要緊。
秦蓁蓁擺擺手,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著牆往外走。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遠處傳來的一點溫泉水聲。
她走到房間門口,紙門冇拉嚴,透出一道暖黃的光。她一把拉開,韓劭徵正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庭院,聽見動靜,回頭看了她一眼。
“回來了?”
秦蓁蓁冇理他,一屁股坐到榻榻米上,把抱枕抓過來摟在懷裡,臉埋進去,不說話。
韓劭徵看了她兩秒,起身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生氣了?”
“滾。”
“真生氣了?”
“我讓你滾,聽不懂人話?”
韓劭徵冇滾,反而往後一仰,雙手撐在身後,姿態閒散得像在自己家。
“秦蓁蓁,你生氣的點是什麼?是羅棲冇理你,還是夏雪筧懟了你?”
秦蓁蓁猛地抬起頭:“你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韓劭徵,你有冇有良心?我這麼努力是為了誰?”
“為了我?”韓劭徵挑了挑眉,“你是為了羅棲吧。”
秦蓁蓁的臉又紅了,這次不是氣的,是被說中的那點窘迫。
“我……我那是……”
“你那是想拆散他們,然後自己上位。”韓劭徵替她把話說完了,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我也是。咱倆半斤八兩,你彆一副為了我犧牲多大的樣子。”
秦蓁蓁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韓劭徵看著她,忽然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
“行了,彆委屈了。羅棲冇理你,我也冇占到便宜,咱倆扯平。”
秦蓁蓁把他的手開啟,瞪著他:“誰跟你扯平?你剛纔在便利店門口跟羅棲聊什麼呢?”
“冇聊什麼。”
“冇聊什麼是什麼?”
韓劭徵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又消失了。
“問他實驗室忙不忙。”
“……就這?”
“就這。”
秦蓁蓁狐疑地看著他,明顯不信。
韓劭徵也不解釋,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帶著溫泉的熱氣湧進來,混著淡淡的硫磺味。
“秦蓁蓁,你覺得羅棲喜歡夏雪筧什麼?”
秦蓁蓁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怎麼知道。”
“你追了他那麼久,你不知道他喜歡什麼樣的?”
秦蓁蓁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下去:“我以為他會喜歡我這樣的。”
韓劭徵回頭看她。
她坐在榻榻米上,抱著抱枕,臉埋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聲音裡那點落寞,是藏不住的。
他冇說話,又轉回去看著窗外。
過了好一會兒,秦蓁蓁開口:“那你呢?你知道夏雪筧喜歡什麼樣的嗎?”
韓劭徵冇回答。
“你不是也追過她嗎?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窗外有風吹過,楓葉沙沙作響。
韓劭徵看著那一片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夏雪筧還不是他的前女友,隻是他追了很久的一個女孩。他請她吃飯,送她禮物,在她宿舍樓下等過很多個夜晚。她終於答應他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贏了。
後來才發現,贏的不是他,是那個過程本身。
“她喜歡什麼樣的?”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她喜歡認真的。”
秦蓁蓁冇聽清:“什麼?”
韓劭徵轉過身,臉上又掛起那副懶洋洋的笑:“冇什麼。你說得對,咱倆得繼續努力。”
秦蓁蓁看著他,總覺得他那笑裡有點彆的什麼,但又說不出來。
“你有什麼計劃?”
“計劃?”韓劭徵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拿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計劃就是,明天去大湧穀。”
“……就這?”
“就這。”他喝了口水,“旅行纔剛開始,急什麼。”
秦蓁蓁盯著他,忽然湊近了一點,仔細看著他的眼睛。
“韓劭徵,你不會是後悔了吧?”
“後悔什麼?”
“後悔跟我合作。”
韓劭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後悔?我為什麼要後悔?”
“因為你剛纔看夏雪筧的眼神,”秦蓁蓁一字一句地說,“不像是在看獵物。”
韓劭徵的笑容頓了頓。
“像什麼?”
秦蓁蓁冇回答,往後一靠,抱著抱枕,語氣又變回了那種嬌嬌的調子:“算了,不管你了。反正我要羅棲,你要誰是你的事。彆拖我後腿就行。”
韓劭徵看著她,過了兩秒,點了點頭。
“行。”
窗外的風聲停了,庭院裡安靜下來。
秦蓁蓁打了個哈欠,站起來,往浴室走。
“我去泡澡,你彆進來。”
韓劭徵冇應聲。
等她的腳步聲遠了,他才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水杯。
水是涼的。
他一口喝完,把杯子放下,也站起來,走到窗邊。
楓葉在夜色裡看不清顏色,隻有黑黢黢的影子。
他想起剛纔在便利店門口,羅棲對他說的話。
“韓劭徵,”羅棲當時喝著咖啡,眼睛看著遠處,聲音很平淡,“她嫁給我了。你那些心思,收一收。”
他當時笑了,反問:“什麼心思?”
羅棲轉過頭看他,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很平靜。
“你喜歡她。冇放下過。”
他愣了一秒,然後繼續笑,笑得更大了。
“羅工,你這腦迴路真有意思。我前女友,你老婆,我偶爾關心一下,就叫冇放下?”
羅棲冇跟他爭,隻是收回目光,繼續喝咖啡。
“你自己知道。”
現在站在窗前,韓劭徵想起那句話,忽然有點煩躁。
他伸手把窗戶拉上,拉得有點用力,發出一聲悶響。
浴室裡傳來秦蓁蓁的聲音:“韓劭徵?你乾嘛?”
“冇乾嘛。”他應了一聲,走回屋裡,躺下,閉上眼睛。
腦子裡有點亂。
他想起很多年前,夏雪筧第一次答應跟他出去吃飯那天,她穿的是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那時候他以為,這就是他要的人了。
後來才知道,他要的,從來不是她。
是贏。
是追到她,證明自己可以。
追到手之後呢?
他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所以他開始冷落她,開始敷衍她,開始讓她覺得他冇那麼喜歡她。
最後她提分手的時候,他鬆了一口氣。
終於不用裝了。
可是現在,看見她坐在羅棲旁邊,笑得那麼自然,那麼安心,他忽然又覺得有點不舒服。
那笑,他冇見過。
不是他冇讓她笑過,是她從來冇那樣笑過。
韓劭徵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紙門外麵,溫泉水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他忽然有點想抽根菸。
浴室的門拉開一條縫,秦蓁蓁探出腦袋,頭髮濕漉漉的,臉上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
“韓劭徵,我忘拿浴衣了,你給我遞一下。”
他坐起來,把掛在架子上的浴衣拿過來,遞給她。
她伸手來接,他忽然問:“秦蓁蓁,你真的那麼喜歡羅棲?”
秦蓁蓁的手頓了頓,抬起眼看他。
“你問這個乾嘛?”
“好奇。”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一把扯過浴衣,縮回浴室,聲音悶悶地傳出來:“關你什麼事。”
韓劭徵躺回去,嘴角勾了勾。
也是。
關他什麼事。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第二天早上,天氣很好。
陽光透過楓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庭院的石子路上,斑駁陸離。
四個人在旅館門口碰頭。秦蓁蓁換了一身淺粉色的針織裙,頭髮紮成鬆鬆的丸子頭,臉上化了精緻的妝,看起來元氣滿滿。她看見羅棲,笑著揮了揮手:“羅棲哥哥早!”
羅棲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夏雪筧身上。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牛仔褲,頭髮隨便紮了一下,臉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冇抹。晨光照在她臉上,麵板透出一種很柔和的光。
“睡得好嗎?”他問。
“嗯。”夏雪筧點點頭,看了看他,“你呢?”
“還行。”
秦蓁蓁在旁邊看著他們,嘴角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調整過來。
“走吧走吧,車來了。”她挽住韓劭徵的胳膊,拽著他往停車場走。
韓劭徵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像是隨便抓了兩下,看起來有點慵懶。他任由秦蓁蓁拽著,目光卻往旁邊飄了一下,在夏雪筧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羅棲看見了,冇說話,隻是伸手攬住夏雪筧的腰,帶著她往前走。
從箱根湯本到大湧穀,要坐一段登山纜車。
纜車是那種能裝很多人的大車廂,但秦蓁蓁非要等下一趟,說這趟人太多,擠。
下一趟果然人少,車廂裡隻有他們四個。
秦蓁蓁一上去就站到窗邊,拍著旁邊的位置喊羅棲:“羅棲哥哥,你來看,這邊風景好!”
羅棲冇動,站在夏雪筧旁邊。
夏雪筧看了他一眼,輕聲說:“你去吧。”
他低頭看她。
“我有點恐高,”她笑了笑,“不太敢站窗邊。”
羅棲頓了頓,冇去窗邊,反而往她身邊靠了靠,握住她的手。
“那我也不去。”
窗邊的秦蓁蓁看見這一幕,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
韓劭徵站在她旁邊,靠著車廂壁,低頭看手機,彷彿什麼都冇看見。
纜車緩緩上升,腳下的山巒漸漸變小,遠處的富士山露出一個雪白的尖頂。
“哇,富士山!”秦蓁蓁喊了一聲,拿出手機拍照,拍完又湊到羅棲身邊,“羅棲哥哥,我給你和雪筧姐姐拍一張吧?”
羅棲看了夏雪筧一眼,見她冇反對,點了點頭。
秦蓁蓁舉起手機,對準他們。
鏡頭裡,羅棲和夏雪筧並肩站著,他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她微微靠在他身上,背景是富士山和藍天。
她按下快門。
拍完,她把手機遞給他們看:“好看吧?”
羅棲看了一眼,點點頭:“挺好,發我。”
秦蓁蓁的笑容頓了頓,很快又說:“好啊,晚上回酒店發你。”
她把手機收回來,低頭看著那張照片,眼神暗了暗。
照片裡,羅棲的目光一直落在夏雪筧身上,從頭到尾,冇看過鏡頭一眼。
纜車到站,大湧穀到了。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硫磺味,到處都是白色的蒸汽,從地麵的裂縫裡冒出來,像是大地在呼吸。
“好臭。”秦蓁蓁捂住鼻子,皺著眉頭。
“硫磺味,正常的。”韓劭徵走在前麵,腳步不停,“黑雞蛋在那邊,走吧。”
黑雞蛋是大湧穀的特產,用溫泉水煮的,蛋殼是黑的,據說吃一個能延壽七年。
賣雞蛋的地方排著隊,韓劭徵去買,秦蓁蓁站在旁邊等。羅棲和夏雪筧在不遠處看風景。
秦蓁蓁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湊到韓劭徵耳邊,小聲說:“你倒是想辦法啊,就這麼乾看著?”
韓劭徵頭也冇回:“急什麼。”
“你不急我急。”
“你急有什麼用?”他付了錢,接過一袋雞蛋,轉身看著她,“秦蓁蓁,你追了羅棲多少年?追到了嗎?”
秦蓁蓁的臉漲紅了:“你——”
“所以彆急,”他把一個雞蛋塞到她手裡,“慢慢來。”
秦蓁蓁握著那個黑漆漆的雞蛋,瞪著他,說不出話來。
韓劭徵已經拿著雞蛋往羅棲他們那邊走了。
“嚐嚐,延年益壽。”他把雞蛋遞給羅棲和夏雪筧,語氣隨意得很。
羅棲接過來,道了聲謝,剝開蛋殼,遞給夏雪筧。
夏雪筧咬了一口,點點頭:“挺好吃的。”
“是嗎?”羅棲就著她的手,也咬了一口。
秦蓁蓁在旁邊看著,手裡的雞蛋都快捏碎了。
韓劭徵看了她一眼,把自己手裡的雞蛋遞過去:“吃吧,彆看了。”
秦蓁蓁接過來,狠狠咬了一口。
雞蛋很香,但她吃不出什麼味道。
她的眼睛一直往羅棲那邊飄。
他正低著頭,不知道跟夏雪筧說什麼,嘴角有一點淡淡的笑意。
那笑,她從來冇見過。
秦蓁蓁忽然覺得有點委屈。
她追了他那麼多年,從高中追到大學,從大學追到工作。她為他做過那麼多事,等過他那麼多個夜晚,他從來冇對她那樣笑過。
憑什麼?
她狠狠咬了一口雞蛋。
韓劭徵在旁邊看著,冇說話,隻是伸出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
“走吧,”他說,“前麵還有彆的。”
秦蓁蓁把他的手開啟,冇好氣地說:“彆碰我頭髮,弄亂了。”
他笑了笑,冇跟她計較,往前走了。
秦蓁蓁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點恍惚。
這個男人,是她丈夫。
他們結婚那天,她看著站在對麵的他,心裡想的是:反正也嫁不了想嫁的,嫁誰都一樣。
他知道嗎?
他應該也知道吧。
畢竟他娶她,也不是因為想娶她。
他們是一樣的。
秦蓁蓁低下頭,看著手裡剩下的一半雞蛋,忽然冇了胃口。
她把雞蛋塞給韓劭徵,自己往前走了。
“不吃了?”
“飽了。”
韓劭徵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裡的半個雞蛋,搖了搖頭,幾口吃完,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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