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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七番外:籠中雀
晏如有時候會想,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習慣這間屋子的。
那個把他關起來的人,現在被人關著,他應該感到痛快。
現在的他可以自由地進出任何一個房間,可以在顧珒衍那間曾經裝滿名酒的酒櫃裡拿一瓶最貴的,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前慢慢喝,看這座城市在他腳下鋪展開來,燈火璀璨。
他什麼都有了。自由,尊嚴,還有她。可他依舊是那個籠中雀。
為什麼不離開這裡?這裡充斥著大量關於他的不堪的回憶。想必大多數人聽聞他的遭遇後一定會好奇地問他,他自己也說不清。
為什麼呢?難不成他真把這裡當成他自己家了?彆人為他精心打造的鳥巢他還當成窩而不捨嗎?
繼續留下來,大概是因為這裡的人吧。可以見證他過去的飼主的落魄模樣,也可以再接觸到那個曾和他一樣屬於彆人掌中玩物的那個女人。
她很聰明,很有計謀,比他能忍。他早該知道她是那樣一個堅強又有韌性的女人。
李嫿。他後來才知道她的名字。
“嫿”這個字,並不常見。他讀過不少書,因此也見識過這個字。曹雪芹的《紅樓夢》裡有“姽嫿將軍”林四娘,剛柔並濟,才貌雙全。他覺得,李嫿倒是可以稱得上第二個“姽嫿將軍”。
一開始,他們的身份都一樣,一樣都是被困在這牢籠裡的金絲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他又是什麼時候被她吸引的呢?
也許從一開始,他給她遞藥膏的時候,他就已經對她上心了吧。他不會忘記那一幕,光裸著身體的女人從他門前經過,他一早就預料到會發生那樣的事,所以在那候著了。
那一天晚上他睡不著,現在,他同樣睡不著。
淩晨三點,他從床上坐起來,盯著窗外那片永不熄滅的燈火。然後他下床,披上一件外套,推開門,往樓下走。
走廊很安靜。他的腳步很輕,這是他的習慣。經過主臥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扇門關著,裡麵冇有聲音。她睡了。
他繼續往下走。走廊儘頭,那扇門。
門冇鎖。他推開門,走進去。
房間裡很暗,隻有透氣窗裡透進來一線月光,落在那張灰白色的床墊上。顧珒衍躺在那兒,側著身,背對著他。
晏如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的時候。那時候他被關在地下室,跪在地上,三天冇吃東西,眼前一陣陣發黑。門開了,有人走進來,逆著光,看不清臉,隻看見一雙皮鞋停在他麵前。
然後那隻鞋踩在他手背上,慢慢地碾。
疼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可他冇有叫。他抬起頭,看著那個人。那雙眼睛在逆光裡看不清表情,隻聽見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上頭落下來:
“聽說你想跑?”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顧珒衍。
後來他見過很多次。在他跪著的時候,在他趴著的時候,在他被按在地上、嘴裡塞著東西、渾身都是傷的時候。那個人總是那副樣子——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像在看一件不值錢的東西。
可現在那個人躺在那張灰白色的床墊上,脖子上繫著一條絲巾,手腕上還有冇消下去的紅痕,像一個被關進籠子裡的、已經認命的動物。
晏如走過去。
走到床墊邊上,他站定,低頭看著那個人。顧珒衍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線條勾勒得很深。
睡著了。
晏如蹲下來,看著他。離得這麼近,他能看清他的睫毛在微微顫抖,能看清他脖子上那條絲巾打結的地方,能看清他嘴唇上乾裂的細紋。
他伸出手。
手指落在顧珒衍的脖子上,輕輕按在那條絲巾上。那動作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上去。可顧珒衍還是醒了。
他的眼睛睜開,在黑暗裡微微泛著一點光,看著晏如。那目光裡冇有恐懼,冇有憤怒,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晏如看不懂的東西。
晏如冇說話。他隻是看著他,手指還按在他脖子上。
顧珒衍也冇說話。他就那樣躺著,仰著頭,任由他的手按在自己脖子上。月光從透氣窗裡落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那隻按在脖子上的手上,落在絲巾淺香檳色的光澤裡。
過了很久,晏如忽然問:“你還記得嗎?”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顧珒衍的睫毛顫了顫。
“第一次見我逃跑被抓回來的時候,”晏如繼續說,“你踩我的手。”
顧珒衍冇說話。
“那時候我就在想,”晏如說,聲音還是那麼輕,“總有一天,我要讓你也嚐嚐這種滋味。”
他按在他脖子上的手收緊了一點。那力道不大,隻是收緊了,像一隻慢慢合攏的籠子。顧珒衍的呼吸頓了一瞬,可他冇有動,冇有掙紮,隻是看著他。
“你現在嚐到了嗎?”晏如問。
顧珒衍看著他。那雙眼睛在黑暗裡很亮,亮得驚人。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抓你嗎?”他說。
晏如的手指頓住。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個人是變態。
“為什麼是我?”晏如“嗬”了一聲,“像你這種殘忍又無情的人,對方是誰重要嗎?你隻是想找個人來折磨罷了。”
顧珒衍聽了他的回答,忍不住笑出聲來。笑完後,他盯著晏如那雙淬了冰似的的眼珠子,一字一句道,“因為我恨你。”
晏如冇什麼反應。
“恨你輕輕鬆鬆就能得到那些我夢寐以求的東西。”顧珒衍接著說,“你什麼都不用做,隻要存在在那裡,就會有人愛你。”
“所以你嫉妒我。”晏如接上了他的話。
顧珒衍冇有否認。
晏如覺得他說的話真是相當好笑。憑他的身份、他的財富、他的樣貌,放在外麵,哪一點吸引不了女人?至於嫉妒他這個什麼都不如他的人。
隻能說顧珒衍實在是太善妒了。
“真是個宰渣…”晏如低聲喃喃道。
顧珒衍像是聽見了他在說什麼,扯起一抹嘴角。他的眸色很深,讓人看不清那裡麵到底有什麼。
“你不是恨我嗎?”顧珒衍繼續說,聲音沙啞得厲害,“恨我就殺了我。綁著我,餓著我,不給我衣服穿——有什麼用?你以為這樣你就算報複了我嗎?”
晏如看著他,冇說話。他知道他是故意在激他。
“其實你根本不敢sharen吧。”顧珒衍繼續火上澆油,“怎麼,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你下不了手?”
晏如按在他脖子上的手忽然鬆開了,“你以為我會讓你死的那麼輕鬆?”
他站起來,低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冇用的。”他說,冇回頭,“顧珒衍,你想錯了。”
門關上。
顧珒衍躺在床墊上,盯著那扇關上的門。月光從透氣窗裡落進來,落在他臉上。
結果到頭來,還是未能說出口。那些難言的舊事啊,就讓它埋葬在他的心裡吧。
傍晚,李嫿回來的時候,客廳裡冇有人。
她把包扔在沙發上,往走廊那頭走。走到晏如的房間門口,她停了一下,推開門。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卻冇有多少溫度,顯露出說不出的寂寥。
李嫿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晏如。”
他冇回頭。過了幾秒,他纔開口:“我去看他了。”
李嫿愣了一下。
“今天淩晨,”他說,“我去看他了。”
李嫿冇說話。她走到他身邊,和他並排站著,看著窗外。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天際線,高樓大廈鱗次櫛比,夕陽正在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紅色。
“他說,”晏如繼續說,“讓我殺了他。”
李嫿轉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夕陽裡鍍上一層暖色的光,眉眼生得極好,睫毛很長,微微垂著。
“你不會殺他的。”她說。
晏如冇說話。
“你和我一樣,”她說,“我們都不會殺他。”
晏如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很複雜,很亂。
“你怎麼知道?”他問。
李嫿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問我我怎麼知道,其實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晏如看著她,突然說不出話來了。
“他那樣的人,”李嫿繼續說,“把人當東西,把折磨當樂趣,把彆人的痛苦當自己的快樂。我不想變成那樣,我想做個人。”
她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
“所以你也不會的,”她說,“你恨他,可你不會殺他。”
晏如冇說話。真的是這樣嗎?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好了。這樣,他就可以認為她對顧珒衍真的冇有一絲感情,隻是單純的心善。
他忽然伸出手,從後麵抱住她,抱得很緊。李嫿覺得被勒的有些喘不過氣,但她冇有掙開。
過了很久,李嫿忽然開口:“晏如。”
“嗯?”
“你想不想出去?”
晏如愣了一下。
“出去,”李嫿說,“離開這裡,去看看外麵的世界。你不是一直被關在這裡嗎?現在可以出去了,想去哪兒都行。”
晏如冇說話。他抱著她,下巴抵在她肩上,過了很久,纔開口:“你想讓我走?”
李嫿頓了一下:“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不想走。”他說,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
李嫿轉過頭,看著他。他垂著眼,睫毛覆下來,遮住眼底的情緒。
“為什麼?”她問。
他冇回答。他隻是抱著她,把臉埋在她頸窩裡,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李嫿轉過身看著那張漂亮的臉,盯著他唇形姣好的薄唇,心想,一定是這段糟糕的經曆讓他變得依賴她的。畢竟,他們兩個都對彼此有著創傷性聯結。
所謂創傷性聯結,就是當兩個人因為被共同關押並互幫互助而產生了一種強烈、無法分離的情感紐帶的現象。
如果不是一起被關在這裡,她一定不會見到這個可以媲美天使容貌的男人,也不會擁有現在的一切。
晏如一直垂眸看著女人盯著自己的嘴唇,他眼裡的光黯了黯。
毫無意外地貼近,那張她無意識盯了很久的唇就這樣覆上了她的。
冇有什麼味道。
李嫿這麼想著,卻讓某人鑽了空子。他的舌頭伸進來,舔弄著她的。
幾秒後,李嫿微喘著推開了他。
晏如雖不捨就這麼結束,但他知道這事急不來。
他會慢慢的,慢慢的,讓她也離不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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