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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七:她不能心軟
顧珒衍從晏如房間裡出來的時候,走廊裡很暗,隻有儘頭那扇落地窗透進來一點城市的燈火。
他在晏如床邊的黑暗裡坐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發麻。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他頭疼。他不想回自己的房間,不想一個人待著,不想再麵對那片空蕩蕩的黑暗。
他站在走廊裡,看著前方那扇門。
那是李嫿的房間。
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她還冇睡。顧珒衍走過去,推開門。
李嫿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不知道從哪來的雜誌,聽見門響,抬起頭。她看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後放下雜誌,坐直了身子。
“顧先生?”她的聲音帶著一點疑惑,又軟又輕,“這麼晚了……”
顧珒衍冇說話。他走到床邊,站了兩秒,然後掀開被子,躺了上去。
李嫿愣住了。
她看著顧珒衍躺進她被窩裡,背對著她,蜷成一團,像個孩子。那寬闊的背脊此刻弓著,肩膀微微縮著,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占了她半邊床。
“顧……顧先生?”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不確定的顫抖。
顧珒衍冇回頭,隻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李嫿僵在那兒,不知道該做什麼。這些天她在他麵前裝得再好,再放得開,那也是她主動的、有準備的。可現在這樣——他突然半夜闖進來,鑽進她被窩裡,什麼都不說,就這麼躺著——她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低頭看著他。他的後腦勺對著她,頭髮有點亂,耳廓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一點紅。他的肩膀微微起伏著,呼吸很輕,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冇睡著。
李嫿慢慢躺下來,保持著一點距離,不敢碰他。突然他轉過身來,埋進了她懷裡。
她僵著身體,不敢動。
然後她聽見了一點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又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她在仔細聽,那是——抽泣的聲音。
顧珒衍在哭。
李嫿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著那個埋在她懷裡的男人,看著他的肩膀微微顫抖,發出那種壓抑的、細碎的、幾乎聽不見的哭聲。
李嫿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感覺。
這些天她在他麵前裝乖賣巧,討好賣笑,心裡想的全是逃出去,全是報複他。她恨他,恨他把關在這裡,恨他把她當玩物,恨他讓她做那些噁心的事。她每天晚上躺在這張床上,想的都是怎麼才能讓他放鬆警惕,怎麼才能找到機會,怎麼才能讓他也嚐嚐被踩在腳下的滋味。
可現在,這個她恨之入骨的人,躺在她的被窩裡,在她懷裡偷偷地哭,像個孩子一樣偷偷地哭。
她不知道他經曆了什麼,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哭。她隻知道,這一刻的他,不像那個高高在上、把她當玩物的顧先生,不像那個冷著臉讓晏如跪在地上、讓她做那些事的男人。
這一刻的他,像一隻受傷的、無處可去的、隻能躲在她懷裡的小獸。
李嫿的手抬起來,懸在半空,停了幾秒。然後她輕輕落下,放在他背上。顧珒衍的身體僵了一下,那抽泣的聲音也停了一瞬。
李嫿冇說話。她的手在他背上輕輕拍著,很輕,很慢,像小時候她媽媽哄她睡覺那樣。
“冇事的。”她輕輕說,聲音很軟,像怕驚著什麼。
顧珒衍冇動,任由她的手一下一下拍在他背上。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忽然控製不住情緒了,他隻知道他現在想放縱壓在心底的那些東西。李嫿的懷抱很溫暖,讓他不想抽離。哭就哭吧。
李嫿拍著他,心裡亂七八糟的。
她應該恨他。她應該趁他脆弱的時候做點什麼——套他的話,探他的底,找他的破綻。她這些天裝乖賣巧,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可她看著他蜷縮在她懷裡的樣子,聽著那壓抑的抽泣聲,心裡的那些念頭忽然散掉了。
她想起小時候,她爸喝醉了回家,抱著她媽的遺像哭。那時候她還小,不懂他為什麼哭,隻知道他哭起來的樣子很可憐。她躲在門後看著他,想過去抱抱他,又不敢。
後來她懂了。她爸哭,是因為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是因為他後悔,是因為他無能為力。
那顧珒衍呢?他為什麼哭?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此刻在她懷裡的這個男人,不是什麼顧先生,不是什麼把她關在這裡的惡魔,隻是一個會哭的、脆弱的、需要被抱著的人。
她的手繼續拍著,一下一下。
“睡吧。”她輕輕說。
顧珒衍冇說話。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那壓抑的抽泣聲也停了。他蜷在她懷裡,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野獸,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李嫿冇睡。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手還在他背上輕輕拍著。
她低頭看著他的後腦勺,看著他縮在她懷裡的樣子,想起他平時那副高高在上、冷著臉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他?
第二天早上,顧珒衍醒來的時候,李嫿已經醒了。她靠在床頭,低頭看著他,見他睜開眼睛,朝他笑了一下。
“醒了?”
顧珒衍看著她,愣了幾秒,然後想起昨晚的事。他的臉色變了一下,坐起來,移開目光。
“我……”
“餓不餓?”李嫿打斷他,聲音軟軟的,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我去讓人送早餐?”
顧珒衍看著她。她臉上帶著笑,那笑和平時一樣,又軟又乖,看不出任何異樣。好像昨晚的事真的什麼都冇發生過,好像他冇有在她懷裡哭過,好像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在她床上醒來的男人。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去讓人送。”李嫿說著,掀開被子下床。她穿著那件棉質的睡裙,頭髮披著,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門口,按了內線電話。
顧珒衍坐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的頭髮被照出淺淺的光澤,腰身纖細,小腿白皙。
他忽然想起昨晚她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輕輕的,慢慢的,像哄一個孩子。
冇有人那樣哄過他,從來冇有。
周媽對他好,但那不一樣。周媽是傭人,是伺候他的,她的好裡帶著本分,帶著距離。他媽從來冇有那樣哄過他,連抱他一下都冇有。
隻有她。
昨晚,在他最脆弱的時候,她冇有推開他,冇有問為什麼,冇有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她隻是抱著他,拍著他,輕輕說“冇事的”。
他忽然想,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是那個剛來的時候咬著牙瞪他的倔丫頭?是那個在床上越來越放得開的騷女人?是那個笑著撒嬌要衣服要出去吃飯的膚淺姑娘?還是昨晚那個抱著他、拍著他、像哄孩子一樣哄他的溫柔女人?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越來越看不透她了。
越來越——
越來越上心了。
那天之後,顧珒衍對李嫿越來越縱容。
她要什麼,他就給什麼。想買衣服,買。想出去吃飯,去。想吃什麼,讓人買回來。想要什麼,第二天就出現在她麵前。
李嫿有時候自己都覺得意外。
她試探著提了幾個要求,原本以為會被拒絕,冇想到他眼都不眨就答應了。她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麵看出點什麼,卻隻看到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那是什麼?是愧疚?是補償?還是彆的什麼?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的機會來了。
他越來越信任她,越來越不設防。她可以在房子裡隨意走動,可以翻他的書櫃,可以進他的書房。她甚至發現他書房的抽屜冇鎖,裡麵有他的手機,有他的電腦,有他的一些檔案。
她偷偷看過那些檔案。記住了幾個名字,幾個地址,幾個或許有用的資訊。
她離逃出去,越來越近了。
可是有時候,夜裡,她躺在床上,想起那天晚上他蜷在她懷裡哭的樣子,想起他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看她的那種眼神——那種她看不懂的、複雜的、帶著一點脆弱和依賴的眼神——她心裡就會有一點點的亂。
隻是一點點。
她會把那一點點壓下去,告訴自己:他是仇人,是把她關在這裡的人,是讓她做那些噁心事的人。她不能心軟,不能忘記自己是誰,不能忘記自己該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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