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秋生遇豔胭脂鋪,小玉現形驚煞魂
話說任家鎮的屍患剛一消除,鎮上的百姓便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一大早義莊門口就擠滿了拎雞提酒的鄉鄰,個個都要九叔和林昊受他們一拜,感謝鎮子除害。
九叔被圍得頭都大了,隻能擺著手連連推辭,說這都是茅山弟子分內之事,讓大家別破費,回頭叮囑各家各戶多行善事,比啥都強。林昊則在一旁笑著應付,順手給幾個怕生的小孩遞了幾顆從任家帶來的桂花糖,一時間義莊裏熱鬧得像個集市。
可就在這一片祥和裏,有個人卻坐不住了。
秋生一大早就盯著院門口的青石板路看了又看,左等右等,把個桃木劍拎在手裏轉得跟風車似的,嘴裏還哼著跑調的小曲:“太陽出來喜洋洋,我等小姐到身旁……”
文才正蹲在地上數糯米,被他哼得心煩意亂,手一抖,數到三百的糯米撒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秋生!你唱得比僵屍叫還難聽!好好的日子被你攪黃了,師父又要罰我們抄《道德經》了!”
秋生瞥了他一眼,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懂什麽?這叫心情好!等會兒任小姐肯定要來謝師弟,到時候我好好表現,說不定還能跟她多說幾句話呢!”
正說著,任老爺果然帶著任婷婷來了。任婷婷依舊是那身粉色洋裙,手裏拎著個精緻的小食盒,一進院子就看到林昊,臉頰微紅,脆生生道:“林師傅,昨日多謝你出手相助,我爹說讓我帶點親手做的綠豆糕來嚐嚐。”
林昊連忙接過食盒,笑著道謝:“任小姐太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
秋生見狀,立刻湊上來,搶著接過任婷婷手裏的小挎包,一臉殷勤:“任小姐,你這來就來,還帶什麽東西呀!快坐快坐,我給你倒杯熱茶,義莊裏的菊花茶最解膩了!”
任婷婷被他逗得咯咯直笑,點了點頭:“那就麻煩秋生師傅了。”
文才站在一旁,看著秋生鞍前馬後,氣得直跺腳,偷偷扯了扯林昊的衣角,小聲嘀咕:“師弟,你看他那副樣子,跟隻見了胡蘿卜的兔子似的,一點骨氣都沒有!等會兒師父來了,我一定要告狀!”
林昊忍著笑,剛想開口安慰,就聽到九叔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你們幾個,聚在這兒做什麽?屍患剛除,就忘了修道的本分了?秋生,你的墨鬥線收好了嗎?文才,你的鎮屍符畫夠三十張了嗎?”
秋生嚇得一哆嗦,手裏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趕緊站直身子,嬉皮笑臉道:“師父!我這不是在招待任小姐嘛!任小姐特意帶來綠豆糕,我這是在幫你嚐嚐味道,看合不合你口味!”
九叔瞥了他一眼,目光掃過他沾了茶漬的道袍袖口,冷哼一聲:“我看你是色迷心竅了!趕緊把茶送過來,再鬼鬼祟祟的,戒尺伺候!”
秋生不敢怠慢,趕緊端著茶遞過去,九叔接過茶,喝了一口,這才緩和了神色,對任老爺道:“任老爺,任家鎮的事也算告一段落,日後擇地安葬,記得尋個向陽的山坡,莫再選陰地了。”
任老爺連連應下,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便帶著任婷婷告辭。任婷婷臨走時,又回頭看了林昊一眼,輕聲道:“林師傅,明日鎮上的胭脂鋪開張,我想去看看,你……你要是有空,也來吧。”
林昊還沒來得及回話,秋生就搶先一步拍著胸脯道:“任小姐放心!明日我一定陪你去!保證給你挑最好看的胭脂水粉!”
任婷婷被他搶了話頭,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點了點頭,跟著任老爺離開了。
秋生看著任婷婷的背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手舞足蹈道:“師弟!二師兄!聽到沒!任小姐約我明天去胭脂鋪!我這就去準備準備,穿最帥的道袍,擦最亮的鞋!”
文才翻了個白眼,小聲道:“就你那鞋,擦得再亮,也擋不住你走路晃悠的樣子。”
九叔看著秋生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氣得吹鬍子瞪眼,拿起戒尺就敲了敲石桌:“秋生!明日你跟我去任家,幫任老爺看看新墓地的風水,不許亂跑!再敢去胭脂鋪鬼混,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秋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哭喪著臉道:“師父啊!任小姐都約好了,您怎麽能不讓我去呢!我就是陪任小姐說說話,又不做別的!”
“你還想做什麽?”九叔眼神一厲,“色字頭上一把刀,你要是敢亂了分寸,遲早要吃大虧!”
林昊見狀,連忙打圓場:“師父,大師兄也是一片好心,明日我跟大師兄一起去任家,順便看看墓地風水,不會出亂子的。”
九叔這才消了氣,點了點頭:“也好,你跟著去,看著他,別讓他惹事。”
次日一早,秋生果然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青色道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還偷偷在臉上抹了點豬油,顯得油光水滑的。文纔看著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道:“秋生,你這是去見任小姐,還是去唱戲啊?”
秋生瞪了他一眼,拎著桃木劍就往外走:“懂什麽?這叫風度!走,去任家!”
兩人一路快步來到任家,任老爺早已在門口等候,領著他們去看新選的墓地。那地方果然是個向陽的山坡,草木蔥蘢,空氣清新,一看就是塊風水寶地。
秋生裝模作樣地看了半天,嘴裏還唸叨著“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實則一句都沒看懂,全靠林昊在一旁給任老爺講解風水格局。任老爺聽得連連點頭,對林昊更是佩服。
看完墓地,已是晌午,任老爺留兩人吃飯。席間,任婷婷端著一盤剛做好的桂花糕出來,秋生眼睛都看直了,夾起一塊就往嘴裏塞,含糊不清道:“任小姐,你做的桂花糕太好吃了!比鎮上任何一家鋪子都強!”
任婷婷被他吃得憨態可掬,笑得眉眼彎彎:“秋生師傅喜歡就多吃點,鍋裏還有。”
秋生一聽,立馬又夾了幾塊,吃得滿嘴都是桂花屑,文纔在一旁看得直搖頭,悄悄跟林昊傳音:“師弟,你看他,跟餓死鬼投胎似的,我都替他丟人。”
林昊忍著笑,低聲道:“二師兄,你少吃點,留兩塊給師父。”
吃完飯,秋生非要拉著任婷婷去鎮上的胭脂鋪,說要給她挑最好的胭脂。任婷婷拗不過,便答應了。
兩人剛走到鎮口,就聞到一陣濃鬱的香氣,撲鼻而來。隻見街角的“胭脂鋪”早已張燈結彩,門口掛著兩串紅燈籠,一個穿紅戴綠的老闆娘正站在門口迎客,正是鎮上出了名的“俏寡婦”阿芳。
“秋生小哥!任小姐!你們來啦!”阿芳笑著迎上來,眼神嫵媚,上下打量了秋生一番,笑道,“秋生小哥今日真精神,新道袍真好看!”
秋生被誇得飄飄然,挺直腰板道:“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誰!任小姐,我給你挑一款最襯你的胭脂,這款‘胭脂雪’,塗上白皙透亮,保證你走在街上,全鎮的男人都看你!”
說著,秋生就拉著任婷婷走進鋪子,拿起一盒胭脂就要往她臉上塗。任婷婷羞澀地躲開,笑著道:“秋生師傅,我自己來就好。”
就在這時,鋪子角落裏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有東西在碰貨架。
秋生瞥了一眼,不以為意道:“誰在那裏?出來!別躲躲藏藏的!”
角落裏的響動停了,過了片刻,一個穿淡粉色衣裙的姑娘探出頭來,梳著雙丫髻,麵板白皙,眼睛像兩顆黑葡萄,怯生生道:“我……我是來買胭脂的。”
這姑娘看著不過十六七歲,眉眼間透著一股靈氣,隻是臉色有些蒼白,看上去弱不禁風的。
任婷婷見狀,笑著走過去:“妹妹,你想買什麽胭脂?我幫你挑,這款‘桃花粉’就很適合你,襯得你臉色紅潤。”
姑娘點了點頭,小聲道:“謝謝姐姐。”
秋生看著姑娘,眼睛又直了,湊上去笑道:“妹妹,你叫什麽名字?我叫秋生,是義莊的茅山弟子!以後你要是有什麽難處,盡管來找我!”
姑娘抿了抿嘴,沒說話,隻是低頭挑著胭脂。
林昊站在一旁,總覺得這姑娘有些不對勁。一是她的臉色太過蒼白,二是她身上的香氣,與鋪子的胭脂香截然不同,帶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陰寒氣。他不動聲色地掃了姑娘一眼,悄悄運轉了一下土地感應神通,瞬間便察覺到,姑娘周身縈繞著一絲極淡的陰氣,雖然被她刻意收斂,卻逃不過他的感知。
林昊心裏咯噔一下,暗道:“這姑娘,怕不是個鬼吧?”
就在這時,秋生突然“哎呀”一聲,手裏的胭脂盒掉在了地上,滾到了姑娘腳邊。他彎腰去撿,手剛碰到胭脂盒,就感覺一股刺骨的寒意從指尖傳來,凍得他手指一縮。
秋生揉了揉手指,疑惑道:“奇怪,怎麽這麽冷?”
姑娘抬起頭,衝他笑了笑,笑容甜美,聲音軟糯:“小哥,你沒事吧?手凍著了?”
這一笑,秋生瞬間把寒意拋到了九霄雲外,撓著頭傻笑道:“沒事沒事!一點小冷,不算什麽!”
林昊見狀,知道不能再等了,故意大聲道:“大師兄!師父讓我們買的硃砂墨呢?你是不是又忘帶了?快拿出來,我們還要去買艾草呢!”
秋生一愣,回頭道:“啊?硃砂墨?我……我放包裏了啊!”
他說著,就去翻自己的道袍口袋,假裝找東西,實則給林昊使了個眼色。
林昊會意,走上前,對著那姑娘笑道:“姑娘,今日鋪子人多,你一個人在這裏,怕是不安全。任家鎮剛除了屍患,雖然太平了,但夜裏還是有些陰邪,你要是買完胭脂,不如讓我大師兄送你回去?”
姑娘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搖了搖頭:“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說著,她拿起挑好的胭脂,付了錢,轉身就往外走。
秋生看著姑孃的背影,一臉不捨,嘟囔道:“師弟,你幹嘛讓我送她呀?多好的姑娘,我還想跟她多說幾句話呢!”
林昊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低聲道:“你傻啊!你沒發現她身上有陰氣嗎?剛才我碰了一下,都凍得手疼!這姑娘怕不是個鬼!你要是敢送她回家,今晚就得被她吸光陽氣!”
秋生嚇得一哆嗦,臉色瞬間白了:“鬼?!不可能吧!她長得那麽好看,還那麽溫柔,怎麽會是鬼呢?”
“好看就不能是鬼了?”文才湊上來,一臉認真道,“我師父說,鬼的樣子都好看,不然怎麽騙人?秋生,你可別被她的外表騙了!”
林昊點了點頭:“二師兄說得對。我剛才用土地感應神通察覺到,她周身有陰氣,而且這陰氣是剛死不久的怨氣所化,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我們得跟著她,看看她到底是什麽來頭,免得她害人。”
秋生雖然有些不信,但一想到僵屍的可怕,還是打了個寒顫,點了點頭:“那……那我們就跟著她看看!要是她真的是鬼,我一定用桃木劍教訓她!”
三人悄悄跟在姑娘身後,隻見她沿著青石板路,一路走到鎮西頭的一條小巷子裏,拐進了一間破舊的小院。小院的門虛掩著,裏麵雜草叢生,看上去荒廢了很久。
林昊示意秋生和文才停下,三人躲在牆角,悄悄觀察。
隻見姑娘走進小院後,並沒有點燈,而是徑直走到院子中央的一棵老槐樹下,背對著他們,輕輕抬手,拂過自己的臉頰。
就在這時,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姑孃的身體突然變得透明起來,淡粉色的衣裙漸漸化作一縷青煙,她的雙丫髻也散落開來,烏黑的長發無風自動,披散在肩頭。原本蒼白的臉色,此刻變得愈發青灰,雙眼也漸漸失去了神采,變成了一雙空洞的黑眸。
她抬手的瞬間,一縷黑色的怨氣從她指尖飄出,纏繞在老槐樹的枝幹上,發出輕微的嗚咽聲。
“哇!真的是鬼!”秋生嚇得捂住嘴,差點叫出聲來,緊緊抓住林昊的胳膊,手指都在發抖,“師弟,她……她好嚇人啊!比銅甲屍還嚇人!”
文才也縮了縮脖子,小聲道:“我就說嘛!好看的鬼最會騙人了!秋生,你剛才還想送她回家,要是真送了,現在你已經變成幹屍了!”
林昊皺著眉,看著小院裏的怨魂,低聲道:“這姑孃的怨氣不算重,隻是執念太深,應該是有什麽心願沒了。我們先別驚動她,回去問問師父,看看該怎麽超度她。”
三人正準備悄悄離開,突然聽到小院裏傳來一陣哭聲,那姑孃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委屈,哽咽道:“娘……我好想你……我好冷……”
林昊心裏一軟,暗道:“看來這姑娘是個苦命人。”
就在這時,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醉醺醺的漢子哼著小曲走了過來,正是鎮上的無賴阿虎。阿虎喝得滿臉通紅,看到小院的門虛掩著,眼睛一亮,嬉皮笑臉道:“喲!這不是小玉姑娘嗎?一個人在家呢?哥哥給你帶了好吃的!”
說著,阿虎就推門闖了進去。
“不好!”林昊臉色一變,“這阿虎要遭殃!”
果然,阿虎剛走進小院,就看到了站在老槐樹下的怨魂小玉,頓時酒意醒了一半,嚇得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尖叫道:“鬼!有鬼啊!”
小玉猛地轉頭,空洞的黑眸對準阿虎,周身的怨氣瞬間暴漲,黑色的怨氣如同毒蛇一般,朝著阿虎纏去!
阿虎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外跑,嘴裏大喊:“救命啊!有鬼要吃我啊!”
小玉追了上去,周身的怨氣越來越濃,眼看就要纏上阿虎的腳踝!
“孽畜!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聲清喝響起,林昊腳踏七星步,手持桃木劍,帶著純陽真氣,猛地衝了上去,桃木劍帶著一道金光,直直劈向小玉周身的怨氣!
“滋啦——”
金光撞上怨氣,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小玉的怨氣被劈散了大半,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後退了幾步,身形變得更加透明。
秋生和文才也衝了上來,秋生手裏抓著一把糯米,文才則攥著一疊鎮屍符,兩人異口同聲道:“不許傷害阿虎!”
小玉看著三人,空洞的黑眸裏閃過一絲委屈,哽咽道:“我……我隻是太冷了……想找個人陪陪……”
林昊收起桃木劍,放緩了語氣,輕聲道:“姑娘,你有什麽心願,跟我們說,我們幫你。別再害人了,怨氣越重,你就越難超生。”
小玉愣了一下,看著三人,眼淚突然掉了下來,哽咽著道出了自己的身世:
她叫小玉,本是鄰村的姑娘,半年前被阿虎騙到鎮上,想逼她做妾,她不從,被阿虎活活打死,拋屍在這小院裏。死後怨氣不散,化作怨魂,留在這裏,一直等著能有人幫她伸冤。
“我……我不想害人……”小玉哭著道,“我隻是太想我娘了……我娘說,等我長大,就給我做新衣裳……可是……可是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說著,小玉的身形又變得透明瞭幾分,周身的怨氣也漸漸消散。
林昊心裏一酸,點了點頭:“姑娘,你放心,我們一定幫你伸冤,讓阿虎受到懲罰。你先跟我們回義莊,我師父有辦法超度你,讓你早日去輪回,見你娘。”
小玉猶豫了一下,看著三人真誠的眼神,終於點了點頭,化作一縷青煙,鑽進了林昊手裏的一張鎮魂符裏。
林昊收好鎮魂符,對著阿虎厲聲道:“阿虎!你害死小玉,還想占她便宜,等會兒跟我們去見九叔,看他怎麽收拾你!”
阿虎嚇得連連磕頭,哭喪著臉道:“林師傅!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跟你們去!我一定承認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