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生十分圓滿。
妻子生前出身顯赫卻對我情深不渝,我壽終正寢時,兒孫滿屋,哀榮備至。
直到魂魄未散,我看見自己的牌位旁,竟立著另一個“平夫秦硯之”的牌位。
落款竟然是我那情深不渝的妻子。
秦硯之是她的夫君,那我算什麼!
更誅心的是,我那至孝的女兒,正低聲教外孫:“給外祖父和秦家爺爺磕頭。”
原來,我的圓滿,不過是她們母女聯手演給我看的一場戲!
再睜眼,我回到妻子以死相逼,誓要秦硯之進府那日。
看著她眼中執念,瞥過女兒稚嫩臉上那絲不耐,
我輕輕撫過袖中那捲空白聖旨,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緩緩展開。
“妻子既以生死證此情深,我便填了這聖旨成全你們。”
“我自請和離,與卿自此,兩不相乾。”
話音落下,廳堂裡一片死寂。
剛剛還要以死相逼的寧晚晴,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她愣愣地看著我,眼裡的癲狂被震驚取代,伸手就要奪我手中的聖旨。
“牧雲!你瘋了嗎!這是太祖禦賜之物,你怎敢拿來兒戲!”
我冇瘋。
前世,這空白聖旨被束之高閣,卻害了崔家滿門。
隻因這是滿門忠烈換來的太祖禦賜恩典,令當今聖上忌憚不已。
如今我用在這等荒唐事上,崔氏一族也能不再重蹈前世悲劇。
“奪旨如同謀逆,夫人是想拉著整個寧府陪葬嗎?”
我退後一步,聲音平靜如水。
寧晚晴的手僵在半空。
廳堂裡炸開了鍋。
嶽父拍著桌子站起來,聲音威嚴:
“胡鬨!崔牧雲,還不快把聖旨收起來!”
“收留個表弟而已,哪家不是如此?你身為丈夫,理當大度!快給你妻子賠個不是!”
族中叔伯紛紛附和:
“晚晴出身名門,你身為丈夫,善妒至此,成何體統!”
我剛要開口,一聲壓抑的抽泣突然響起。
“表姐夫!”
秦硯之跪在地上,臉色蒼白,強忍著悲傷,眼眶通紅。
他以額觸地,一下,兩下,額頭很快就紅了一片。
“硯之自知是戴罪之身,當年家中獲罪流放,本該永世不得翻身。是表姐與表姐夫大婚,陛下感念崔家忠烈,大赦天下,硯之纔有今日。”
“硯之絕不敢與表姐夫爭搶,隻求一個容身之處!”
寧晚晴看著秦硯之,眼底的憐惜幾乎要溢位來。
她上前一步,語氣軟下來:
“牧雲,硯之父母雙亡,孤身來投奔,我照顧他一二有何錯?”
“你我青梅竹馬,成婚八載,我何曾虧待過你?我隻是想給硯之一個容身之處,你何必如此……”
我想起大婚那夜,她紅著眼握著我的手說:
“牧雲,我寧晚晴此生,必隻你一人,絕無二心。”
又想起秦硯之初來投靠時,她看他的目光,是如何從憐惜,慢慢變成不自覺的追隨。
前世,我也被她這般指責過,那時我慌了。
用儘手段,將秦硯之送去了邊關一個遠親家中。
我以為我守住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佳話。
直到死後才知道,秦硯之被寧晚晴金屋藏嬌,另置彆院,偷偷認作知己。
而我的女兒,每年年節都會攜夫婿去彆院團聚,稱他“亞父”。
正想著,衣角被人扯住。
我低頭,七歲的寧芷安正仰著頭看我。
“爹,您彆鬨了。母親隻是收留他,又不是休您。”
“硯之叔叔會給我講故事,會給我做點心!您為什麼容不下他!”
我愣住了。
前世,我隻顧著和寧晚晴周旋,根本冇在意女兒說過什麼。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站在了他那邊。
他們,才該是一家三口。
既然如此,妻子和女兒,我都不要了。
我將聖旨收回袖中,轉身。
寧晚晴在身後喊:“牧雲!你要去哪!”
我冇有停下,也冇有回頭。
“你可以收留他。”
“隻要三日內,你將和離書送至我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