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聲這東西，就像靈田裡的雜草——你越不想它長，它偏要冒頭；
你若放任不管，它便瘋長蔓延；
你越是想低調收斂，它越是往高處竄。
秘境關閉後的第十天，黑石山腳下來了一群人。
既不是來交易的散修，也不是打探訊息的探子，而是專程來投奔的。
領頭的是位鍊氣七層的散修，姓孟名鐵山，四十歲上下，黑臉膛，身材魁梧得像一座鐵塔。
他身後跟著二十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其中有鍊氣期修士，也有尚未踏入鍊氣期的純粹凡人。
他們趕著幾輛牛車，車上堆著鍋碗瓢盆、被褥衣物，還有幾袋發了黴的靈米，看上去不像是來投奔，倒像是逃難的。
孟鐵山站在幻陣外，腿在發抖，聲音也帶著顫意：
“陳……陳山主，弟子孟鐵山，帶族人前來投奔。弟子原是青雲宗外門弟子，十年前被清退，一直在落雁坊周邊以採藥為生。秘境開啟後，弟子的採藥地被一群散修搶佔，實在回不去了。聽聞您的事蹟，鬥膽想……想在黑石山尋個落腳之處。”
陳青山從幻陣中走出，目光落在他身上。
孟鐵山，鍊氣七層，金土雙靈根，中品資質。
十年前被宗門清退，在落雁坊附近採藥維生，秘境開啟後採藥地被占，走投無路。
他身後那二十多人都是族人——父母、妻兒、兄弟、姐妹，年長的已七八十歲，年幼的還在繈褓中。
所有人都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神裡交織著恐懼、期待與哀求。
陳青山沉默片刻，開口道：
“黑石山不缺人。”
孟鐵山的腿抖得更厲害了：
“弟……弟子明白。弟子不敢奢求太多，隻求在山腳下搭幾間棚屋，種幾畝薄田餬口就行。弟子可以幫您巡山、種地、做雜活，不要工錢，給口飯吃就夠了。”
陳青山看著他，又掃過他身後的族人——老人抱著孩子，女人攙著老人，男人扛著行李。
他們眼中有光，那是“我不想再逃了，我想有個家”的光，和三年前他站在青雲宗山門口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留下來吧。山腳下有塊空地，自己搭棚子。靈田自己開墾，種子我提供。收成你們留七成，交三成。規矩隻有一條——踏實幹活，別動歪心思。”
孟鐵山愣住了。
他沒想到陳青山會答應，更沒想到條件如此寬厚：七成收成、免費提供種子，地租隻收三成。
他在青雲宗當外門弟子時，靈田地租是五成；
在落雁坊採藥時，采來的藥材要交四成給當地勢力。
三成地租，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
“謝……謝謝陳山主！”
孟鐵山的眼淚湧了出來，“撲通”一聲跪下，磕了三個頭。
身後的族人也跟著跪下，齊齊磕了三個頭。
陳青山沒有扶他們，蹲下身拔了一根蘿蔔，在袖子上蹭掉泥土，咬了一口：
“別跪了，起來幹活吧。靈田不等人。”
孟鐵山不是最後一個投奔的人。
接下來的日子裡，每天都有人來——有被宗門清退的弟子，有在坊市混不下去的散修，有被仇家追殺的可憐人，也有想找個安穩地方種地的農戶。
他們站在幻陣外，望著黑石山、靈田、靈泉與洞府，眼神裡依舊是恐懼、期待與哀求。
陳青山從中挑選了一些人，條件始終不變：散修身份、無宗門背景、人品端正、踏實肯乾。
他不看修為高低，不看靈根優劣，不看來歷過往，隻看眼睛——看那眼裡有沒有“我不想再逃了，我想有個家”的光。
第一批選了二十人，第二批三十人，第三批五十人。
一個月後，黑石山有了一百名散修；
兩個月後，增至兩百人；
三個月後，達到三百人。
山腳下的棚屋不夠住了，陳青山用神識在地脈上劃定一片區域，讓他們自己建房。
石頭從山上采，木頭從林子裡砍，靈泉水從溪中引。
房子建得簡陋，卻乾淨整潔。
每家每戶都有個小院子，院裡種著靈蔬靈果，雞在院中跑，鴨在水塘遊，孩子在田埂上追蜻蜓。黑石山，越來越熱鬧了。
人多了，事自然也多了。
有人爭靈田，有人搶水源，有人奪住房；
有人偷懶耍滑，有人偷摘靈果，有人竊取靈蜜；
有人打架鬥毆，有人拌嘴爭吵，有人背後嚼舌根。
孫小虎帶著黑山衛處理這些事，一天要處理十幾起事務，累得夠嗆。
陳青山坐在洞府門口，望著山腳下熱鬧的景象，眉頭微微蹙起。
人多了是好事，卻也是壞事。
好的是勢力壯大了，壞的是管理愈發棘手。
他需要一套規矩，一套能讓所有人都遵守的規矩。
規矩是蘇清月幫他想出來的。
她坐在洞府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青靈酒，看向山腳下的棚戶區。
“你在紫霄宗的時候，宗門是怎麼管理弟子的？”
“有規矩。門規三十六條，戒律七十二款。犯了輕則罰沒靈石，重則廢除修為，最嚴重的直接處死。”
“太嚴苛了。黑石山不是宗門，是家。不能拿門規戒律那套來管。”
蘇清月思索片刻。
“那就定幾條簡單的。明確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做了該做的有賞，做了不該做的受罰。賞罰分明，就夠了。”
陳青山沉吟著，在紙上寫下幾行字。
“黑山盟約。第一條，互助互利。黑石山的人要互相幫助、互相保護。有人受欺負，大家一起上；有人生病，大家一起照顧；有人沒飯吃，大家一起分。第二條，共享資源。靈田、靈泉、靈獸、靈植、靈酒、靈蜜，都是黑石山的公共財產。每個人都能用，但不能多佔、不能浪費、不能偷竊。第三條，共同禦敵。黑石山的人要共同抵禦外敵。敵人來了一起上，打不過一起跑，跑不了一起死。第四條，按貢獻分配資源。種地多的分得多，釀酒多的分得多，養靈獸多的分得多，巡邏多的分得多，打仗勇猛的分得多。偷懶的分得少，動歪心思的直接趕出去。第五條，嚴禁內鬥。黑石山的人不許打架、不許吵架、不許背後說壞話。有矛盾找黑山衛評理，評不了找我，再評不了就打一架，但不許記仇、不許報復、不許沒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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