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宗門任務
訊息是韓鐵柱帶來的。
那天下午，陳青山正在院子裡給白胖子們培土，忽然聽見山腳下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不是妖獸，是人，而且是個熟人。
韓鐵柱騎著他那頭灰毛驢，慢吞吞地沿山路爬上來。
驢子還是老樣子，瘦骨嶙峋，耳朵耷拉著，蹄子踩在碎石路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韓鐵柱本人倒有了些變化：黑臉膛上多了幾道皺紋，頭髮白了不少，腰背也沒半年前那麼直了。
礦區的日子不好過，靈石產量一年不如一年，他手下的人跑的跑、散的散，如今隻剩下十幾個礦工硬撐著。
“韓管事。”
陳青山迎上去，拱了拱手，
“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韓鐵柱從驢背上跳下來，落地時膝蓋“哢吧”響了一聲。
他揉了揉膝蓋，打量了一眼院子——偽裝棚架還在，靈田遮得嚴嚴實實，隻露出棗樹和鴿舍。
他的目光在鴿舍上停了一下，卻沒多問。
“宗門來任務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陳青山，
“各大礦山都要上繳靈石份額。黑石山的份額是一百枚，年底前交齊。”
陳青山接過紙掃了一眼。
紙上蓋著青雲宗外門管事處的印章，紅色印泥有些模糊，字跡卻很清楚：
“黑石山礦區，年度靈石上繳任務：一百枚。逾期不交，取消礦區開採資格，收回礦脈經營權。”
落款處簽著一個名字，他瞥了一眼——不是趙明遠，是外門管事處另一個姓劉的執事，他不認識。
一百枚靈石。
不多，也不少。
對正常運轉的礦區來說，這不算什麼大數目。
但黑石山不是正常礦區：露天礦早就挖空了，礦洞深處雖有靈石，可開採難度大、成本高，韓鐵柱手下那十幾個礦工累死累活乾一年，也挖不出多少。
“一百枚？”
陳青山皺了皺眉，
“去年才五十枚，今年怎麼翻了一倍？”
韓鐵柱苦笑一下，黝黑的臉上笑容顯得有些苦澀：
“去年是趙明遠管事定的數，今年換了劉執事，新官上任三把火，各處份額都漲了。不光黑石山，青石山從兩百漲到四百，赤霞嶺從一百五漲到三百，都漲了。”
“趙明遠呢？”
“調走了。聽說因為他兒子失蹤，心情不好，主動申請調去南疆礦山了，眼不見為凈。”
韓鐵柱看了陳青山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說起來，他兒子趙旭以前常來黑石山，你見過吧？”
“見過幾次。”
陳青山表情沒變化，
“趙師兄人不錯，還指點過我修行。他失蹤的事我也聽說了，可惜了。”
韓鐵柱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從驢背上解下一個布袋扔給陳青山：
“這是你這個月的例錢，五塊靈石。礦上效益不好，下個月可能還要減。”
陳青山接過布袋，沒開啟就直接收進懷裡：
“韓管事，份額的事——礦區那邊能湊出多少？”
“湊個屁。”
韓鐵柱罵了一聲，
“礦洞裡能挖的地方都挖了，剩下的都是硬骨頭，挖一天也挖不出幾塊靈石。我那十幾個弟兄累死累活乾一個月，連飯錢都掙不出來。一百枚？五十枚都夠嗆。”
他頓了頓，看著陳青山：
“你呢？你這邊有沒有辦法湊一些？你不是種了些靈米嗎？拿到坊市賣一賣，也許能換幾塊靈石。”
陳青山露出為難的表情：
“韓管事，您也看到了，我這幾分地，種出來的東西也就夠自己餬口。靈米是有一些，但品質一般，賣不了幾個錢。湊個十塊八塊還行，再多就真沒有了。”
韓鐵柱沉默了一會兒：
“你先湊著吧，能湊多少湊多少，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他又揉了揉膝蓋，轉身騎上毛驢，
“年底前交齊，別拖。”
毛驢“噠、噠、噠”地走了。
陳青山站在院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坡下。
韓鐵柱的背影比來時更佝僂了，肩膀塌著，像扛著一座看不見的山。
他回到屋裡，把那張任務紙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一百枚靈石。
這個數字不大——他手頭有五千多塊靈石的儲備，一百枚連零頭都算不上。
但問題不在於他拿不拿得出來，而在於——如果他真的拿出來了，旁人會作何感想？
一個被宗門掃地出門的廢柴雜役，半年前連飯都吃不飽，如今卻能隨手拿出一百枚靈石交任務。
這正常嗎？
顯然不正常。
換作誰都會起疑心。
趙旭來過，孫浩來過，趙明遠雖已調走，但外門管事處換了人，劉執事一上任就把份額翻了一倍——這分明是在試探。
不是試探韓鐵柱，而是試探他。
想看看黑石山這個廢柴雜役，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他在日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一百枚靈石。不多，卻不能全交。需裝窮。”
裝窮這件事，陳青山有經驗。
在青雲宗那三年，他每天都在裝窮——不對，那時他是真窮。
裝窮與真窮的區別在於：真窮時你什麼都不用做，別人看一眼便知你是窮鬼；
裝窮時卻要刻意把自己扮成窮鬼模樣，讓別人看了之後篤定
“嗯，這人果然是個窮鬼”。
他花了三天時間做準備。
第一步，把自己打扮得更像廢柴。
棉袍換成最破的那件——袖口磨得發白，肘部打著補丁，領口用麻繩係著。
臉上抹了層灰，頭髮弄亂，指甲縫裡塞滿泥土。
他對著銅鏡照了照——鏡中人灰撲撲、瘦巴巴，毫不起眼，和半年前被掃地出門的那個廢柴一模一樣，甚至更落魄些。
第二步，把靈田偽裝得更像窮鬼的菜園子。
偽裝棚架非但沒撤，反而加厚了一層——用枯枝和乾草編成，從上麵看就是一片灰撲撲的灌木叢。
靈田裡的靈稻和靈蔬被轉移到空間裡，外界的靈田隻留了幾行蔫頭耷腦的白菜和蘿蔔，看上去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青帝泉被他用陣法封了起來，靈氣波動完全隔絕，從外麵感知不到任何異常。
第三步，準備“上繳”的靈石。五十枚——不是一百枚，是五十枚。這個數字剛好卡在“交了卻不夠”的線上：交了，說明他儘力了；不夠，說明他是真窮，拿不出更多。若是一枚都不交，劉執事會懷疑他故意藏私；若是交足一百枚，劉執事又會疑心他哪來這麼多靈石。五十枚，不多不少，剛好能讓對方覺得“這廢柴確實沒什麼油水”。
他把五十枚靈石裝進一個破舊的布袋裡，布袋是從儲物袋裡翻出的最舊的一個，邊角磨得起了毛，袋口係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
他將布袋放在桌上，看著它，沉默了片刻。
五十枚靈石，對他而言不值一提。
但對於“黑石山巡山雜役陳青山”這個身份來說，這大概已是全部積蓄。
一個在廢礦山上苟延殘喘的廢柴，掏空家底才湊出五十枚靈石——這幅畫麵，應該足夠讓劉執事滿意了。
他在日記本上寫下今天的任務記錄，隨後合上本子，起身前往礦區的管事房。
管事房在礦區入口處，是一排低矮的石屋，屋頂鋪著黑色石板，牆皮剝落大半，露出裡麪灰黑色的石塊。
韓鐵柱不在，管事房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陳青山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進來。”
他推門進去。
屋裡坐著一個人，不是韓鐵柱，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修士，穿著青雲宗外門執事的製式青袍，麵容刻板，嘴唇很薄，看人的時候目光從上方往下掃，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錢的東西。
修為——鍊氣七層。
桌上攤著一本冊子，旁邊放著一隻儲物袋，袋口敞著，裡麵已經裝了些靈石。
“你就是陳青山？”
中年修士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破棉袍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嘲笑，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正是。”
陳青山拱了拱手，露出一個怯生生的笑容，
“弟子是黑石山的巡山雜役，來交份額的。”
他把破舊的布袋放在桌上，解開紅繩，露出裡麵的靈石。
五十枚，灰撲撲的，品相參差不齊——他特意從儲備中挑了最差的五十枚，有幾枚甚至已出現裂紋，靈氣流失了大半。
中年修士看了一眼布袋裡的靈石，眉頭皺了起來。
“一百枚的份額，你隻“交五十枚？”
“弟子實在是湊不出更多了。”
陳青山的神情愈發卑微，
“黑石山的礦脈您也清楚，早就挖空了。弟子這半年在礦洞裡掘來掘去，也就攢下這點東西。靈田那邊雖種了些靈米，可品質太差，賣不上價。五十枚已是弟子全部家當。”
中年修士拿起一枚靈石，在掌心掂了掂，又湊到眼前端詳。
那靈石灰撲撲的，表麵有道明顯裂紋，靈氣波動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他將靈石扔回布袋，拍了拍手，彷彿沾了什麼臟汙。
“全部家當？”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諷，
“你在黑石山待了半年，就攢下這點東西？”
“弟子無能。”
陳青山低下頭，
“弟子靈根駁雜，修為低微，能做的不過是巡山、挖礦。半年能攢下這些，已是托宗門的福。”
中年修士打量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身上掃來掃去，似在尋找破綻。
陳青山垂著頭，紋絲不動，呼吸平穩，心跳如常。
他臉上是卑微怯懦、唯唯諾諾的神情，神識卻在暗中留意對方的一舉一動——中年修士的靈力波動很穩定，沒有刻意探查的跡象，看來他並未對黑石山起太大疑心，隻是例行來收份額，順便瞧瞧這個傳說中的“廢柴雜役”究竟有多落魄。
“行了。”
中年修士將布袋收進桌上的儲物袋，在冊子上記了一筆，
“五十枚，先記著。剩下的五十枚，年底前補上。補不上的話——”
他抬眼瞥了陳青山一下，
“礦區的開採資格就取消了，你也不用在這兒待了。”
陳青山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是刻意為之，幅度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對方看見。
“劉執事，弟子真的拿不出更多了。您能不能通融一下……”
“規矩就是規矩。”
劉執事的語氣冷了下來，
“不是我不通融，是宗門的決定。你要是有辦法，就自己想辦法。種靈米也好，挖礦也好，去坊市打零工也好——年底之前，五十枚靈石，一枚不能少。”
陳青山沉默了。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像是在強忍什麼——強忍委屈，強忍憤怒，強忍不甘。
但他的眼神是平靜的，低著頭，對方看不到。
“弟子……弟子有個請求。”
他聲音很低，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說。”
“弟子種的靈米，雖品質一般，卻多少能換些靈石。弟子想……能不能用靈米抵一部分份額？這樣宗門也能多些糧食儲備，弟子也能……”
劉執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不是溫暖的笑，而是帶著“這廢柴還挺有意思”的嘲弄。
“靈米抵靈石？”
他搖了搖頭，
“你在開玩笑吧？宗門要的是靈石，不是糧食。靈米這種東西，坊市上一抓一大把，能值幾個錢？”
“弟子的靈米……品質還可以。”
陳青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雙手遞過去，
“您嘗嘗？”
劉執事猶豫了一下，接過布袋開啟。
裡麵是約莫半斤靈米，顆粒比普通靈米大些，色澤也亮一些——這是他特意挑選的“中等品”，比在青石集賣的上等品差兩個檔次，卻比普通靈米好些，品相剛好卡在“還不錯”和“不值得注意”之間。
劉執事捏了幾粒放進嘴裡嚼了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不是驚訝，而是……意外。
“還行。”
他說，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
“比市麵上的一般靈米好一點，但也就那樣了。一斤能賣幾個錢？五塊靈石？十塊？”
“弟子不敢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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