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石山
西邊第三間石屋比陳青山想象的還要破敗。
門是兩扇歪歪斜斜的木板拚湊而成，合頁上的鐵釘銹得隻剩半截，門板關不嚴實，底下留著一道三指寬的縫隙，門檻已經爛透了，腳踩上去發出“咯吱”一聲脆響，像是踩在一根陳年的枯骨上。
陳青山伸手推了推門。
門板晃了晃，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但好歹沒有倒下來。
他側身擠了進去，石屋不大，約兩丈見方，四壁由黑石山本地的灰黑色石塊壘成，石塊間的縫隙裡塞著乾苔蘚和碎石子。
屋頂鋪著黑色石板，有幾處已經塌陷，露出幾個不規則的窟窿。
屋內幾乎空無一物。
靠北牆有一張石床，上麵鋪著一層發黑的乾草。
乾草上原本該有被褥，但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前任住戶離開時，把能帶走的全帶走了，隻留下碎屑和灰塵。
石床旁有個石墩，全當桌子。
石墩上放著一隻缺了口的粗陶碗，碗邊是半根蠟燭，插在石頭鑿成的簡易燭台上，蠟油順著燭身淌下。
陳青山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屋子最裡麵的角落。
陳青山蹲下身，仔細端詳那片痕跡。
那片不是水漬——是血，而且是人的血。
血量不小，從滲入石縫的深度和擴散範圍來看，足以致命。
他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片痕跡。
石頭冰涼，血跡乾透了，表麵粗糙，像被火燒過一樣起了一層細密的裂紋。
他收回手指，在衣擺上擦了擦。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石床邊，開始收拾這間屋子。
收拾著，他發現石床邊緣刻著幾行小字。
陳青山把臉湊近，一個字一個字辨認。
“王守信，鍊氣三層，青雲宗清退弟子，在此守山……三年……又四月。”
“第三年……冬，山中……妖狼……頻出。上報……無果。”
“十二月……初七，哨棚……被襲。左腿……傷。”
“十二月……二十，韓管事……送葯……三日份。已用完。”
“正月初三……傷處……潰爛，無法……行走。無人……來。”
“正月初……五，斷糧。”
“正月……初七。”
“初八。”
“初……”
最後一個“初”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直直劃到石床邊緣，像是刻字的人寫到一半時突然耗盡了所有力氣，手指從石麵上滑落下去。
陳青山沉默了很久。
他直起身，後退一步，對著那張石床靜靜站了一會兒。
隨後轉過身，走到屋外，站在門口仰頭望瞭望天空。
陳青山低下頭，將目光從遠處收回。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情緒波動。
臉上依舊是那種平靜——
不是冷漠，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種經過訓練的職業性冷靜。
就像現在這樣。
他在心裡默默梳理著目前的情況：
第一，他有一間四麵漏風、屋頂漏雨的石屋。至少能擋擋風雪。
第二，他沒有被褥。今晚或許要挨凍。但他有一件灰鼠皮舊棉袍，雖破舊卻聊勝於無。
第三，他儲物袋裡麵裝著十九塊劣質靈石、三枚失效的辟穀丹、一張低階火球符、半截桃木劍柄和一片銀杏葉。
第四，礦上管飯，一天兩頓。現在已是晚上，第一頓飯肯定趕不上了。他摸了摸肚子，確實有些餓。但餓一頓死不了，除了胃裡有些不舒服，並無大礙。
第五，石床上的刻字：王守信，鍊氣三層，死在這間石屋裡。死因是妖狼咬傷後傷口感染，加上斷糧與無人救治。
陳青山把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不是害怕，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同類的尊重。
陳青山理解了這個人。
一個被宗門拋棄的廢柴，一個在荒山野嶺中孤獨死去的雜役——他最後的、唯一的反抗，就是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守信。”陳青山輕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後他回到屋裡，繼續收拾。
燭台被挪到石墩中央，半根蠟燭還在，他摸了摸懷裡——原主陳青山身上有一塊火鐮。
他試著打了幾下，火星濺出，落在蠟燭芯上。
燭芯發黑，不太容易點著。
他又打了幾下，終於有一朵小小的火苗顫巍巍地亮了起來。
燭光很燭光微小而昏暗，在四麵透風的石屋裡搖搖晃晃。
但它確實亮著，借著燭光，陳青山看著這間石屋。
他坐在石床上，靠著牆壁，把灰鼠皮舊棉袍裹緊，雙手縮排袖子裡。
蠟燭已經燒了一大半，他的影子投在對麵牆壁上，隨著燭焰跳動忽大忽小、忽長忽短。
他盯著那道影子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
肚子在叫。
胃裡空蕩蕩的，偶爾有一陣輕微的絞痛。
棉袍太薄，石床太涼，肚子太餓。
他把腿蜷起來，儘可能減少熱量散失。
他沒有覺得悲傷。
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修為太低，靈根太差，沒有靠山，沒有資源，沒有任何在修仙世界安身立命的資本。
但他有手，有腦子，有一顆在修復室裡磨鍊了八年的沉穩細緻的心。
這就夠了。
至少，他現在不用看人臉色了。
不用在修鍊時被同門師兄弟嘲笑“又突破了？
不用在領丹藥時被藥房弟子多翻幾個白眼。
他現在隻是黑石山的一個巡山雜役。
沒有人會注意他，期待他，嘲笑他。
他是透明的，隱形的，彷彿不存在。
他睜開眼，發現蠟燭已燒到最後一點，燭焰越來越小、越來越暗。
他望向窗外——天已完全黑透。
陡然吹滅了蠟燭。
陳青山在黑暗中靜靜坐著。
他在黑暗中慢慢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陳青山被一陣聲音驚醒。
那聲音很輕，很細微，是爪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
“沙……沙……沙……”
很輕，很慢，帶著刻意的、小心翼翼的節奏。
像一隻貓在試探著靠近什麼，每走一步都要先懸停片刻，確認無危險後才落下爪子。
但這不是貓。
陳青山在青雲宗外門待了三年，雖然修為毫無長進，但該學的東西還是學了一些。
宗門有一門必修課叫《妖獸通識》。這種腳步聲，他在課堂上聽過留聲玉符播放的示範音。
黑風狼。
一階妖獸，是青雲山以南、黑石山一帶最常見的掠食性妖獸。
它的體型比凡間野狼略小，但速度更快，爪牙更鋒利，還具備一定靈智——
雖不算高，卻足以讓它掌握埋伏、跟蹤與偷襲的技巧。
成年黑風狼的實力大致相當於人類修士鍊氣三層到五層的水平。
黑風狼的得名源於兩點：一是毛色漆黑如墨，夜間幾乎能完全隱形；二是行動時悄無聲息，宛如一陣黑風，獵物往往還沒反應過來，喉嚨就已被咬斷。
陳青山在《妖獸通識》課上學過，黑風狼通常不會主動攻擊人類——除非它極度飢餓，或是覺得獵物足夠弱小。
他的呼吸驟然停了一瞬。
隨即，他強迫自己恢復平穩的呼吸節奏。
不能急促，不能慌亂。
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的耳朵比眼睛更管用——那“沙沙”聲越來越近，此刻已到了……大概在石屋的東側。
東側。
那麵牆他今天檢查過，有一條較大的縫隙沒完全填死——
陳青山的大腦飛速運轉，努力回憶《妖獸通識》課上關於黑風狼的所有資訊——
它的弱點、習性、攻擊方式。
黑風狼的弱點：怕強光、怕火焰，腹部柔軟，鼻頭是全身最敏感的部位。
它常用的攻擊方式：從側麵或後方突襲，先咬喉嚨，力求一擊致命。
若第一擊未得手，便會迅速後退，在遠處觀察，等待獵物露出破綻後再次發動攻擊。
它的靈智相當於兩三歲孩童，比如它知道“火會燙傷自己”，卻判斷不出“這個火球符是真是假”。
火球符。
陳青山的手緩緩地伸進儲物袋。
找到火球符。
這張的符籙，威力能有多大？
能否真正傷到一隻一階妖獸？
他不確定。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沙沙”聲停了。
黑風狼停在了某個位置。陳青山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它就在窗外。
東牆那條縫隙的後麵。
陳青山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並非用神識，鍊氣二層的神識微弱到幾乎無法外放。
他的手指夾住了那張火球符。
然後——
“砰！”
一聲巨響炸開。
黑風狼沒有從縫隙發動攻擊，它選了更直接的方式：撞開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板門！
門板猛地向內撞塌，一股腥風撲麵而來——
那是妖獸特有的氣息，混雜著血腥、腐肉，還有一種說不清的、令人作嘔的甜膩味。
黑暗裡，陳青山什麼都看不見，卻能感覺到一個龐大溫熱的軀體正朝自己撲來。
風聲，腥風，爪子劃破空氣的銳響。
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
他側身一滾，從石床上摔落撞在地麵——
黑風狼的牙齒咬在了石床邊緣，碎石屑飛濺。
陳青山在地上滾了半圈，半跪起身，左手扶著石墩穩住身體，右手——
右手裡還攥著火球符。
但他不能在這裡用。
石屋太小了。
火球符威力雖不算大，他得出去，到外麵，到開闊的地方去。
他踉蹌著沖向門口。
身後傳來低沉的咆哮——黑風狼已經調轉方向，再次撲來。
次距離更近，他能感覺到那股腥風幾乎貼著後頸。
他的腳邁出了門檻。
身體猛地向前一衝，整個人撲倒在屋外的碎石地上。
陳青山沒有回頭，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院子外麵跑。
他跑向院子西側的空地——那裡地形開闊，沒有雜物，是使用火球符的最佳位置。
身後，黑風狼從石屋裡鑽了出來。
陳青山終於看清了它的樣子。
它比《妖獸通識》課留影玉符裡的更大：
肩高到他膝蓋上方，體長超過五尺。
四肢修長而有力，眼睛是暗紅色的，死死盯著他，瞳孔在月光下縮成一條豎線。
它嘴角有血跡——不是陳青山的，是咬碎石床邊緣時崩裂了自己嘴唇的血。
血順著嘴角滴落，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它在蓄力。
準備最後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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