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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廢柴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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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廢柴的命運

青雲宗,演武場。

晨霧尚未散盡,三千玉石台階兩側的靈旗已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演武場中央矗立著一塊三丈高的試靈石,通體青黑,表麵流轉著淡淡的靈紋光華。

每年初冬,這座龐大的石陣都會被啟用一次,屆時全宗上下,從內門精英到外門雜役,無一例外,都要將手掌按上去——修為深淺,靈根優劣,一年之功過,全在這石頭麵前無所遁形。

這是青雲宗的規矩,宗主親自定下的規矩,美其名曰“考功辨才,去蕪存菁”。

陳青山站在隊伍最末一排。

十一月,青雲山巔落了頭場雪,寒風裹著冰碴從北麵斷崖灌進來,刮在臉上如鈍刀割肉。

他穿著三年前入門時發的灰鼠皮舊棉袍,袖口磨白、肘部打補丁,領口束帶斷裂,隻能用麻繩係著。

風從領口灌進去,涼到尾椎骨。他縮了縮脖子,攏手入袖,靜靜等著。

隊伍前麵還有二十幾個人,都是外門弟子——準確地說,是外門弟子中墊底的那一批。

真正的核心弟子和內門精英三天前就測完了,他們測試時,演武場四周站滿了觀摩的低階弟子,長老們親臨點評,宗主甚至露了一麵。

測完後,成績優異者當場獲賞——丹藥、法器、功法秘籍,賞賜之豐厚,足以讓任何修仙者眼紅心跳。

而他們這些人的考覈,安排在最後一天的最後一場。

沒有觀禮的長老,沒有慷慨的賞賜,甚至連主持考覈的都隻是一個築基期的執事弟子——名叫周元朗,在內門排行第十七,據說是犯了點小錯被罰來乾這趟差事的。

周元朗的心情顯然不太好。

他歪坐在試靈石旁的一把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靈茶,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每上來一個人測試,他都懶得多看一眼,隻等試靈石上的靈光亮起、數字浮現,便漫不經心地往冊子上記一筆,然後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把人打發走。

“趙四平,鍊氣四層,停滯一年。下一個。”

“孫二狗,鍊氣三層,較去年無進益。下一個。”

“李大有,鍊氣三層……又是三層?你去年就三層,今年還三層,這一年幹什麼去了?吃屎了?”

周元朗終於放下茶盞,抬起頭來,目光冷冷掃過麵前漲紅了臉的瘦高青年,

“下去。再混一年,直接打發去礦山挖靈石。”

李大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深深低下頭,默默走回佇列。

路過陳青山身邊時,陳青山注意到他的眼眶紅了。

陳青山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和李大有不算熟,卻知道這個人。

李大有是青雲宗山腳下李家村的農戶子弟,八歲那年被測出有靈根——雖是最駁雜的五靈根——全村人湊了三十兩銀子把他送上山,指望著他能修出點名堂,光宗耀祖。

如今十二年過去,李大有仍在鍊氣三層打轉,連一張最基礎的火球符都畫不利索。

他的父母去年託人捎信上山,說家裡老黃牛死了,地裡收成不好,問他能不能寄些靈石回去。

李大有翻遍整個床鋪,隻找到三塊下品靈石,還是攢了半年的例錢。

十二年,三塊下品靈石。

陳青山不知道李大有有沒有想過下山。也許想過。但下山之後呢?

一個鍊氣三層的廢柴,在修仙界連給人看家護院都不夠格,回到凡人村落又不甘心——見過仙山上的雲,誰還願意一輩子踩在泥裡?

所以就這麼耗著,一年又一年。

像一根被點燃卻燒不起來的濕柴,隻冒煙,不出火,嗆得自己眼淚直流,旁人看了也隻覺厭煩。

“下一個。陳青山。”

周元朗的聲音懶洋洋響起,帶著不加掩飾的不耐煩。

陳青山回過神來,從佇列裡走出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這是前世養成的習慣——他在博物館的修復室裡坐了八年,每天麵對的都是支離破碎的古物:

缺了口的瓷器、蟲蛀的字畫、散了架的典籍。

修復工作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極穩的手,越是麵對破碎的物件,手越不能抖,呼吸越要勻穩。八年下來,他養成了一種近乎執拗的從容——哪怕天塌下來,也得先把手裡這件東西修完再說。

走到試靈石前,他停下了腳步。

石頭很高,他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頂端的靈紋。

石麵蒙著一層薄霜,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他將右手從袖中抽出——那隻手凍得有些發僵,指節泛紅,指甲縫裡還嵌著昨天劈柴時沾上的木屑。

他將手掌按了上去。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來,像按在一塊寒冰上。緊接著,試靈石內部亮起了光。

很微弱的光。

像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在最後的風中掙紮著跳動了一下,亮起一團渾濁灰撲撲的光團。

光團在石體內緩緩擴散,呈現出一種令人尷尬的雜色——紅得不正,黃得不純,青得不明,五色絞纏在一起,像一盆被攪渾的顏料水。

石麵上緩緩浮現出一行字跡:

“陳青山,靈根:偽五係(駁雜下品)。修為:鍊氣二層。較上年:無進益。”

四下安靜。

演武場上靜得隻剩下風聲。

不知是誰先“噗”地笑出了聲,緊接著,佇列裡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

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演武場上格外清晰,像老鼠啃食木頭的聲響。

“鍊氣二層……三年了還是鍊氣二層?”

“我入門第一年就到鍊氣三層了,這人是來搞笑的吧?”

“聽說他當年入門測試就被判定為廢靈根,也不知道怎麼混進來的。”

“嘖,浪費宗門資源。”

周元朗沒有笑。

他隻是低頭掃了一眼石麵上的字跡,又抬頭看向陳青山,目光裡沒有嘲諷,甚至沒有輕蔑——

隻有一種純粹的、毫無波瀾的漠然。

就像人在路上看到一顆礙眼的石子,既不覺得可恨,也不覺得可憐,隻是覺得它擋了路,該踢到一邊去。

“陳青山,”

周元朗在冊子上隨手畫了一筆,

“三年了,還是鍊氣二層。你知道同期入門的弟子現在是什麼水平嗎?最差的也到了鍊氣五層。跟你一批進來的方子瑜,去年已經築基了。築基,你明白這是什麼概念嗎?”

他沒有等陳青山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鍊氣二層,在青雲宗,連掃地的雜役都不如。”

周元朗終於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發現茶已涼透,皺了皺眉,將茶盞重重擱在桌案上,

“行了,下去吧。後麵還有人。”

陳青山把手從試靈石上收了回來。

石頭上的靈紋漸漸暗去,那行刺目的字跡也隨之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的掌心殘留著一絲冰涼,指節因長時間按在冰冷石麵上而更加僵硬。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回了佇列。

經過李大有身邊時,李大有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同病相憐的複雜神情——

像是想安慰幾句,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最終隻是嘴唇微微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陳青山對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領了這份好意。

然後他重新站到佇列最末,把手攏回袖子裡,繼續等待。

表麵平靜無波瀾。

沒人知道,陳青山並非這個世界的人。

三年前(一千零四十七天前),他從另一個世界來到這裡。

那時他叫陳恪,二十六歲,是金陵博物院的文物修復師,專攻紙質文獻修復,輔修陶瓷器修復。

此行業在二十一世紀較冷門,年輕人大多不願坐冷板凳,但陳恪喜歡。

他從小就喜歡文物,別人去遊樂場,他逛博物館;

別人看熱鬧,他盯著文物紋路看一下午,爺爺說他是“老靈魂投錯了胎”。

後來他考上文物保護技術專業,畢業後進博物院,跟師父學三年修復後獨當一麵。

他認為修復隻需一隻手、一顆心,讓時間在指尖流淌,使殘破物件恢復原貌,不必與人多打交道,隻需對自己手藝負責。

修復完成的滿足感勝過一切。

他曾以為會在修復室坐到退休,傳承手藝,下班買菜做飯,週末看爺爺,過節與同學小聚,日子平淡安穩,然後死去。

不,準確地說,是名叫“陳恪”的那個人死了。

那天晚上他在修復室加班。

他已連續修了四個晚上,正到最關鍵的揭裱環節——

他師父常說:“揭裱如揭痂,寧可慢三分,不可急一秒。”

他的手很穩,呼吸勻凈。

鑷子尖輕輕挑起殘破的絹絲,一點一點分離背紙——

忽然聽到腳步聲。

接著是門被推開的聲響,有人喊他的名字。

“陳恪!陳恪!三樓西側庫房的溫濕度報警器響了,你快去看看!”

他的手微微一抖。

鑷子尖在畫麵上劃開一道細微的痕跡。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放下鑷子,轉過身去——

後來的事他記不太清了。

隻記得三樓庫房的噴淋係統不知被誰誤觸發,水霧瀰漫了整條走廊。他跑過去時,一個陳列唐代陶器的展櫃正在傾倒。他下意識伸手去扶——

展櫃很重。

但更重的是展櫃頂上那尊一人多高的銅鑄隋代佛像。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腦子裡閃過的念頭是:

“那幅畫……那道劃痕還沒修好……”

再睜眼時,他已在另一個世界醒來。

青雲宗,外門。

附身在一個名叫“陳青山”的少年身上。

少年十七歲,骨瘦如柴,穿著打滿補丁的灰布袍子,蜷縮在漏雨的柴房裡,渾身滾燙,燒得不省人事。

原主上山途中染了風寒,又餓又病,硬生生拖死了。

陳恪的靈魂被莫名力量牽引,落入這具半涼的身體,硬是續上了一口氣。

他花了整整三天才弄明白處境。

穿越了。

從有手機、外賣和中央空調的世界,來到一個禦劍飛行、靈氣修仙、弱肉強食的世界。

而且穿成了一個廢柴。

他花了三個月才勉強接受這個事實。

不是沒有掙紮過。

剛醒來那幾天,他甚至以為自己在做一場漫長荒誕的夢。

等著鬧鐘響起,等著窗外陽光喚醒自己,等著回到那間朝北的修復室,回到那幅未修完的明代山水畫前。

但夢沒有醒。

身體的疼痛如此真實——飢餓、寒冷,靈脈裡凝滯的靈氣帶來的脹痛,無一不在提醒他,這就是現實。一個完全陌生、也完全不適應的新現實。

他開始嘗試修鍊。

原主留下的記憶碎片裡有粗淺的功法口訣,是最基礎的《青雲引氣訣》,每個入門弟子都有。

他依照口訣盤膝靜坐,意守丹田,嘗試引導天地靈氣入體。

靈氣確實進來了。

卻像水倒進滿是漏洞的破碗——

進來的多,漏出去的更多,最後碗底隻剩薄薄一層。

而那一層還是渾濁不純的——因為他的靈根是“偽五係”,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卻每一樣都駁雜不堪,像五根不同顏色的絲線絞在一起,互相乾擾,互相消耗。

他花了半三年時間,他才從鍊氣一層爬到了鍊氣二層。

接著又花了兩年半,修為仍停留在鍊氣二層。

這期間他並非沒有努力。

他甚至比大多數弟子都要勤奮——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打坐吐納,夜深了還在後山的石壁上練習基礎術法。

他的《青雲引氣訣》被翻得書頁捲了邊,上麵密密麻麻寫滿批註——這是他的職業習慣,做修復工作的人,總習慣於仔細觀察、詳細記錄、反覆推敲。

但一切都是徒勞。

有些東西並非努力就能改變。

靈根是天生的,就像一個人天生的體質——

有人天生力大無窮,有人天生體弱多病,無論怎麼鍛煉,都改變不了骨骼的框架。

在這個修仙世界裡,靈根的品質幾乎決定了修仙者的上限。

天靈根、變異靈根的天才,修鍊起來一日千裡;

而他這種偽五係的廢靈根,就像一條被堵死的河道,水再大也流不通暢。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他從最初的困惑,到不甘,到憤怒,到掙紮,最終歸於平靜。

是的,平靜。

這不是自暴自棄,也不是破罐破摔,而是一種近乎本能、刻在骨子裡的從容。

他前世做了八年文物修復師,他明白一個道理: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不可能變回原來的樣子,但可以接受它的破碎,然後在破碎的基礎上,找到它新的價值。

這個道理,放在人生上同樣適用。

考覈結束第三天訊息傳來,外門管事處雜役弟子捎口信,讓陳青山去宗門議事堂側殿,稱有“安排”。

陳青山趕到時,側殿裡有三人。

居中是外門管事趙明遠,築基後期,在外門弟子眼中是大人物,著深青色道袍,掛玉佩,麵容嚴肅。

其左手邊是宗門功過司執事孟姓中年文士,右手邊是黑臉膛魁梧漢子,穿半舊皮甲、沾泥厚底靴,不似常坐殿內之人。

後來陳青山得知,此人是黑石山礦區管事韓鐵柱,築基中期,常年坐鎮礦區,此次被臨時叫回“領人”。

趙明遠正在喝茶。

見陳青山進來,他放下茶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公事公辦的審視。

“陳青山?”

“弟子在。”

“嗯。”

趙明遠道:

“外門弟子陳青山,入宗三載,修為停滯鍊氣二層,考功連年下下,不堪造就。依宗門規第三十七條第乙款,著即清退出外門序列,另行安置。”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採購清單。

唸完後,他把文書放在桌上,推到陳青山麵前。

“按規矩,清退弟子要麼遣返原籍,要麼由宗門安排到下屬產業中充任雜役。

遣返原籍的話,宗門會發給你五塊下品靈石的路費,從此兩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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