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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鷹澗,名不虛傳。兩座陡峭如刀削的千仞灰岩絕壁相對而立,中間夾著一道深不見底、霧氣瀰漫的幽深峽穀,風聲穿峽而過,發出淒厲如鷹隼哀鳴的嗚咽,故而得名。此地靈氣稀薄駁雜,地勢險惡,罕有修士踏足,正適合作為“霧澤試煉”這種半公開、半隱秘行動的臨時集合點。
當陳禾帶著小獼,在約定之日辰時前,悄然抵達落鷹澗東側崖頂時,此處已聚集了百餘人。修士們涇渭分明地分成數個團體,衣飾、氣息、做派各不相同,顯然來自青鬆坊及周邊數箇中小勢力,甚至還有少數如陳禾一般的獨行客或極小團隊,散落在邊緣,沉默觀察。
人數最多的,是約五十餘人的隊伍,統一身著青灰色勁裝,袖口繡有交叉刀劍徽記,個個氣息精悍,眼神銳利,紀律嚴明,正是青鬆坊三大勢力之一“百兵樓”的修士。為首者是一名麵色冷峻、揹負雙刀的中年修士,修為赫然是練氣十層大圓滿,氣息凝練,隱隱帶著血腥煞氣,應是百兵樓此番的領頭人。
另一支約三十餘人的隊伍,服飾各異,但大多帶著藥囊、丹爐等物,氣息相對溫和,以木、火屬性居多,是“妙丹坊”的修士。領頭的是位白髮老者,修為亦是練氣十層大圓滿,手持一柄玉尺,目光平和卻隱含精光。
此外,還有“鐵劍會”、“散修聯盟”等數個小團體,人數在十到二十不等,領頭者修為多在練氣九層、十層。剩下的便是包括陳禾在內的二十餘名零散修士,修為參差不齊,多在三、五人間結成臨時小隊,或如陳禾般獨自一人,散落在各處,彼此間保持著警惕的距離。
陳禾施展“歸藏斂氣訣”,將氣息穩穩維持在練氣十層初期,混雜在散修之中,毫不顯眼。他一身半舊青袍,揹負行囊(內裝掩飾用的普通物品),腰懸一柄尋常鐵劍(偽裝),肩頭蹲著隻灰毛靈猴(小獼已收斂妖力),看起來就是個有些落魄、帶著靈寵碰運氣的尋常散修。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將各勢力人數、修為、站位、乃至一些細微的神情交流儘收眼底。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而興奮的躁動。低聲交談、法器擦拭、丹藥清點的聲音不絕於耳。不少人目光灼熱地望向峽穀深處,那裡是通往“黑水大澤”的方向,也是機緣與危險並存之地。也有人警惕地打量著周圍的“同伴”,尤其關注著百兵樓與妙丹坊這兩大團體,顯然對試煉中的合作與競爭心存算計。
“看!青嵐宗的人來了!”不知誰低呼一聲。
霎時間,所有嘈雜聲為之一靜。眾人齊齊抬頭,望向東方天際。
隻見三道顏色各異的遁光,如同流星經天,瞬息間便已至落鷹澗上空,緩緩降落在崖頂一處相對平坦的空地,恰好在百兵樓與妙丹坊隊伍之間,無形中占據了中心位置。
遁光斂去,現出三人。當先一人,正是林清霜。她今日未著慣常的月白流雲裙,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冰藍色勁裝,外罩同色輕甲,青絲高束,揹負一柄連鞘古劍,身姿挺拔如雪中青鬆。她容顏依舊清冷絕麗,但眉宇間卻多了幾分以往不曾顯露的肅穆與威嚴。周身氣息沉凝如淵,隱隱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靈壓,正是築基六層靈台修為毫無保留的彰顯!其目光掃過全場,清冷如冰,凡與之對視者,無不心神一凜,下意識地低下頭去。
在她左後側半步,站著一名身穿青嵐宗標準內門弟子服飾、麵容俊朗、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青年修士,修為是築基四層靈台。他手中把玩著一柄玉骨摺扇,眼神靈動,看似隨意地打量著眾人,但偶爾掃過林清霜背影時,目光深處會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陰翳與不甘。此人便是副領隊,趙元吉。
右後側則是一名身材高大、麵容樸實、沉默寡言的中年修士,修為是築基三層靈台,揹負一麵巨盾,應是負責護衛與協助管理。
“是清霜仙子!”
“還有趙師兄!沈師兄!”
“青嵐宗果然派了內門精英帶隊!看這氣勢,清霜仙子恐怕已至築基中期了吧?”
“聽說清霜仙子乃是宗內某位元嬰長老的親傳弟子,身份尊貴無比,此次竟親自帶隊……”
“那趙元吉師兄似乎出身也不凡,其祖父好像是宗內某位金丹長老……”
“噓,噤聲!”
低低的議論聲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充滿了敬畏、羨慕與種種猜測。百兵樓與妙丹坊的領頭人連忙上前,躬身行禮:“百兵樓周烈(妙丹坊孫濟),見過林師叔、趙師叔、沈師叔!”
按照修仙界規矩,築基對練氣,不論年齡,皆以“師叔”相稱。林清霜與趙元吉、沈重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林清霜上前一步,清冷的聲音灌注了靈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吾乃青嵐宗林清霜,奉宗門之命,擔任此次‘霧澤試煉’主領隊。趙元吉師弟、沈重師弟為副領隊。試煉期間,一切行動,需聽號令。資源分配、秩序管束、安全庇護,皆由我三人決斷。若有違令、私鬥、戕害同伴、或行背叛之事者,嚴懲不貸!”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冰冷殺意,令人心頭髮寒。尤其那“嚴懲不貸”四字,更是讓一些心懷鬼胎者臉色微變。
趙元吉此時也上前,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接話道:“林師姐所言,便是鐵律。諸位道友遠來辛苦,皆是各勢力精英,此番試煉,既是磨礪,亦是機緣。我青嵐宗已與黑水大澤外圍數處營地打好招呼,沿途亦有簡易傳送陣可用。進入澤區後,會分發詳細地圖與任務玉簡。還望諸位齊心協力,共探機緣,莫要辜負了宗門與各自勢力的一番苦心。”他話語圓滑,與林清霜的冷硬形成對比,看似在打圓場,實則隱隱有分庭抗禮、收攬人心之意。
陳禾在人群中冷眼旁觀,將這一切儘收眼底。林清霜以元嬰長老親傳弟子身份,被任命為主領隊,手握大權,地位尊崇,這本是理所當然。但她一心向道,不喜交際,更不結黨營私,這在宗門與散修混雜、利益糾葛的試煉隊伍中,反而顯得“孤高”,容易被架空或孤立。那趙元吉顯然背景也不簡單,且善於鑽營,恐怕早已暗中聯絡了百兵樓、妙丹坊甚至其他小團體,試圖在試煉中掌握更多話語權,甚至……架空林清霜。兩人之間的微妙氣場,明眼人一看便知。
至於那位沉默的沈重師兄,看似中立,但能成為副領隊,必有其過人之處,或許便是宗門安插的、平衡兩方或執行具體事務的人。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即便是修仙宗門,亦不能免俗。”陳禾心中暗忖。林清霜處境看似風光,實則暗流洶湧。她修為雖高,背景雖硬,但若在試煉中被趙元吉聯合多數人陽奉陰違,甚至暗中使絆,恐怕也會束手束腳。宗門派一位金丹長老暗中跟隨(陳禾從林清霜之前偶爾提及的細節中推測),恐怕不僅是為了應對澤中可能出現的意外,也有監督、平衡,乃至在關鍵時刻確保林清霜這位“元嬰親傳”安全的意思。這潭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深。
“現在,分發身份令牌與基礎物資。”林清霜不再多言,示意沈重。沈重上前,取出一個儲物袋,開始向各勢力領頭人分發特製的玉質令牌與一個小型儲物袋。令牌刻有姓名、所屬勢力(散修則標註“散”字)及簡單編號,兼有身份識彆、簡易傳訊、記錄基礎貢獻點等功能。儲物袋中則裝著數張符籙(神行、金剛、淨衣等)、一瓶普通回氣丹、一枚記載了黑水大澤外圍公共區域地圖與基礎注意事項的玉簡,以及一份簡陋的皮質帳篷。
輪到陳禾時,沈重看了他一眼,確認是散修,便將令牌與儲物袋遞過。令牌上刻著“散·七十三”。陳禾默默接過,退到一旁。
物資分發完畢,林清霜再次開口:“休整半個時辰。辰時三刻,準時出發,前往第一處前進營地——‘黑水驛’。途中需穿越七百裡瘴癘丘陵,多有低階妖獸與天然險地,各隊需保持警戒,按序前行,不得擅自脫離隊伍。違者,視為自動放棄試煉資格,生死自負。”
眾人轟然應諾,各自散開,抓緊最後時間檢查裝備、服用丹藥、或與相熟之人低聲商議。
陳禾尋了處僻靜角落,開啟儲物袋略作檢查,便將東西收起。他真正的家當,都在貼身的儲物戒指與幾個隱秘的儲物袋中。他靠著岩壁,閉目養神,實則神識高度集中,暗中觀察著全場動態,尤其是林清霜、趙元吉、以及百兵樓、妙丹坊幾位領頭人的細微互動與神色變化。
他看到趙元吉“恰好”走到百兵樓周烈與妙丹坊孫濟附近,低聲交談了幾句,三人臉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看到幾名看似散修的修士,目光不時瞥向趙元吉,得到其眼神示意後,微微點頭。也看到林清霜獨立於崖邊,眺望著霧澤方向,身影清冷孤絕,對身後的暗流湧動似乎渾然不覺,又或是不屑一顧。
“看來,這試煉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應對霧澤危險那麼簡單。”陳禾心中瞭然。他打定主意,此行務必低調再低調,緊緊跟隨大部隊,完成最基本的試煉任務即可。真正的目標,是藉機深入霧澤,尋找那可能存在的、對補全“金”性、或對“地脈青靈根”有裨益的機緣,以及收集更多關於“自主築基”與十二層練氣的資訊。至於宗門內部的傾軋、各勢力間的算計,隻要不主動惹到他頭上,他便作壁上觀,絕不多管閒事。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
“時辰到,出發!”林清霜清冷的聲音響起,她當先化作一道冰藍色劍光,射入下方霧氣瀰漫的峽穀。趙元吉、沈重緊隨其後。百兵樓、妙丹坊等隊伍依次而動,各色遁光、法器靈光閃爍,如同一條色彩斑斕的長龍,湧入幽深的落鷹澗。
陳禾混在散修隊伍的中後段,不疾不徐地駕起一陣清風(禦風術),隨著人流,投向那未知而危險的霧澤深處。
肩頭,小獼抓緊他的衣襟,靈動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霧氣與同行者。
霧澤試煉,正式開啟。
前路,是瀰漫的毒瘴,潛伏的妖獸,詭譎的人心,以及那隱藏在迷霧深處的、可能改變道途的機緣。
而陳禾,已如潛龍在淵,斂儘鋒芒,隻待風雲際會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