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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青鬆坊防護大陣籠罩範圍的那一刻,陳禾隻覺周身空氣微微一滯,彷彿穿過了一層無形的、略帶粘稠的水膜。緊接著,一股遠比外界濃鬱、駁雜卻也“熱鬨”的靈氣撲麵而來,其中混雜著丹藥的苦香、法器的金鐵銳氣、靈植的清新、獸類的腥臊、乃至修士身上散發的、強弱不一的各種屬性靈力波動。喧囂聲浪瞬間放大,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呼朋引伴聲、車輪滾動聲、甚至遠處隱約傳來的金鐵交擊與法術爆鳴的試煉聲,交織成一曲獨屬於修仙坊市的、充滿活力與競爭氣息的浮世繪。
腳下的地麵不再是崎嶇的山路,而是經過平整、鋪設了某種堅硬青石板的寬闊街道。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幡旗招展。有高大氣派的樓閣,匾額上龍飛鳳舞寫著“萬寶樓”、“百草堂”、“千機閣”,門口有氣息不弱的夥計迎客,進出者衣著光鮮,神情自矜。也有相對低矮的木石結構鋪麵,掛著“張記符籙”、“李記礦石”、“散修雜貨”等招牌,人流更雜,買賣更顯隨意。更外圍,則是大片用木欄、篷布簡單圈出的區域,人頭攢動,吆喝不斷,正是“散修自由集市”,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彙聚。
天空之上,那淡青色的防護光罩流轉不息,隔絕內外。偶爾有修士駕馭著飛劍、葫蘆、飛舟等各式法器,拖曳著各色靈光,自坊市不同角落起落,劃過頭頂,引來地上低階修士或羨慕、或敬畏的目光。更高處,那三道青、赤、黃的粗壯靈氣光柱,如同定海神針,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威壓,宣示著三位築基坊主的存在。
陳禾收斂氣息至練氣七層左右,混在入坊的人流中,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換上了一套在青山時準備的、半新不舊的灰色短打,與周圍大多數底層散修的打扮無異。小獼則乖巧地蹲在他肩頭,也收斂了妖力波動,看起來就像隻普通的、稍顯靈性的山猴。一人一猿毫不顯眼。
入坊需繳納一塊下品靈石的“入坊費”,由坊市入口處、身著統一青色短衫、修為在練氣四五層的守衛收取,併發放一枚刻有簡單數字、有效期一月的木製“暫住符牌”。陳禾繳納靈石,領取符牌,順利進入。
他冇有急於尋找客棧安頓,也未立刻去大商鋪交易,而是像絕大多數初來乍到的散修一樣,先在散修自由集市外圍緩緩逛了起來。這裡資訊最雜,物價最活,也最能直觀感受底層散修的生態。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新挖出的礦石帶著土腥,曬乾的草藥散發苦澀,妖獸材料殘留著血腥,劣質丹藥混雜著焦糊,還有汗味、體味、甚至廉價脂粉味。攤主們賣力吆喝,吹噓著自己的貨物,目光卻透著精明與警惕。買主們或蹲在攤前仔細驗看,或與攤主低聲爭執價格,或目光遊移,不知在盤算什麼。
陳禾走過一個個攤位,神識卻如同無形的觸手,悄然收集著資訊。他聽到有人在為一株三十年“凝血草”討價還價,最終以十二塊下品靈石成交;有人在出售一把豁了口的舊飛劍,要價五十靈石,被人嗤笑“不如回爐”;有人神秘兮兮地兜售所謂“古修洞府地圖”,開價五塊中品靈石,圍觀看熱鬨者多,真問者寥寥……
他對這些尋常貨物興趣不大,但通過觀察交易,對青鬆坊的物價水平與靈石購買力有了初步概念。下品靈石是絕對的主流貨幣,中品靈石罕見,多用於大額交易或高階修士之間。尋常一階下品妖獸材料、低階符籙、普通靈草,價格多在幾塊到幾十塊下品靈石之間。稍微好些的法器、丹藥、材料,則需上百甚至數百下品靈石。至於涉及到築基期的事物,動輒上千下品靈石,且往往有價無市。
“聽說了嗎?黑水塢那邊又發現了一小條伴生‘陰魂砂’的礦脈,幾個小勢力正打得頭破血流呢……”
“嘿,打吧,打得越凶,咱們這些跑單幫的纔好渾水摸魚,撿點漏。”
“萬寶樓三日後有小拍,據說有件破損的中品防禦靈器流出,起拍價恐怕要這個數……”說話者比了個手勢。
“嘶……上千?那得是築基前輩,或者那些大鋪子才爭得起。”
“劉老三上個月衝擊練氣十層失敗了,修為跌回九層,還傷了經脈,怕是道途儘了……”
“唉,築基難啊……聽說坊東‘赤煉閣’的吳閣主,卡在練氣十層大圓滿快三十年了,幾次嘗試築基都功虧一簣,全靠丹藥吊著壽元,怕是也……”
零碎的話語飄入耳中,陳禾默默記下。“黑水塢”、“陰魂砂”、“小拍”、“築基失敗”、“壽元”……這些關鍵詞拚湊出青鬆坊及周邊區域的動態圖景:資源爭奪激烈,機遇與風險並存,而築基,如同一道天塹,橫亙在絕大多數練氣修士麵前,失敗者輕則重傷道損,重則身死道消。
他逛了近一個時辰,初步熟悉環境後,才轉向坊內相對“正規”的區域。尋了家看起來乾淨、位置稍偏、招牌上寫著“平安客棧”的小客棧住下。要了間帶靜室的下房,每日房費兩塊下品靈石,預付了五日的。掌櫃是個練氣三層的老者,麵相和善,收了靈石,遞過門牌鑰匙,並告知客棧提供簡單的熱水飯食,需另付費。
安頓好行李,將小獼留在房中(叮囑其不可亂跑),陳禾離開客棧,向著坊內人氣最旺的茶樓酒肆區域走去。資訊,往往在這種地方流傳最快、最雜。
他選了家名為“聽風閣”的二層茶樓,大堂裡坐滿了各式修士,喧鬨異常。他上了二樓,尋了個靠窗的僻靜角落坐下,點了一壺最普通的“雲霧靈茶”(三塊下品靈石),兩碟茶點,便自斟自飲,耳朵卻豎了起來。
鄰桌幾名修士的談話,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看打扮應是常在此地混跡的“地頭蛇”或掮客。
“王兄,聽說你們‘鐵劍會’這次從西邊弄回來一批好貨?有冇有適合咱練氣後期的?”一個瘦高修士問道。
“彆提了,”被稱作王兄的虯髯大漢搖頭,“路上不太平,折了兩個兄弟,貨也損了些。不過確實有幾塊不錯的‘赤焰銅’,還有一株百年份的‘火靈參’,品相還行,打算送去‘千機閣’估個價,或者等小拍時出手。”
“火靈參?那可是煉製‘火元丹’的主藥,能輔助衝擊練氣後期瓶頸,價值不菲啊!怕不得上千靈石?”
“差不多。這年頭,好東西越來越難搞,價錢也水漲船高。”虯髯大漢歎氣,“哪像那些宗門弟子,資源充裕,築基丹說不定都能惦記上。”
“宗門?”另一人嗤笑,“那可是天上的雲彩。就說青嵐宗吧,內門弟子據說百歲前練氣圓滿,都有不小希望獲得築基丹,外門弟子就得拚命做任務、攢貢獻,至於雜役……嘿,那真是牛馬不如,能混到練氣中期就不錯了,大部分熬到壽儘也就是個低階雜役,被宗門層層盤剝,比咱們散修還慘。聽說他們雜役處,在最外圍的荒山野嶺,靈氣稀薄得可憐,能種出幾斤靈米就不錯了,大部分收成還得上交……”
陳禾心中微動。青嵐宗……雜役處……荒山……這不正是他出身的丁戌三十七,如今的青山所在嗎?原來在宗門體係裡,雜役處竟是如此邊緣、被剝削的存在。難怪當初那管事隨意將他打發至此。相比之下,他如今經營青山,雖也艱難,卻自在得多,資源也全歸自己,反倒因禍得福了。
“說起築基,你們可知道,現今除了服用築基丹,可還有其他路數?”又一人壓低聲音問道。
“其他路數?有啊,自主築基!不借丹藥,純靠自身靈力凝液,神魂化晶,硬闖關隘!那纔是真天才,真狠人!”虯髯大漢語氣複雜,“可你知道那有多難?萬中無一!失敗就是身死道消!咱們散修裡,幾十年也未必出一個敢這麼乾的。就算那些大宗門,也隻有最頂尖的核心弟子,在資源堆砌、長輩護持下,纔敢嘗試衝擊練氣十一層、甚至傳說中的十二層,然後以那渾厚到極致的根基自主築基。但那等人物,將來都是要結上三品金丹,有望元嬰的種子,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
“十一層?十二層?”瘦高修士咂舌,“我聽坊主府的執事提過一嘴,說咱們坊主當年,似乎就是在某大宗門幫助下,勉強觸及十一層門檻,然後服用築基丹築基的,就這,已是咱們散修中了不得的人物了。十二層……那得是何等妖孽?”
“據說,築基也分高下。成功築基後,會在丹田開辟靈台,共分九層。靈台品質,關乎日後結丹。而築基最後一層,更是關鍵,分為天、地、人三種品質。人品最次,地品尚可,天品最優,直接關係到結出金丹的品階與未來道途。那些十一、十二層築基的,據說最差也能築就人品靈台,有望地品,甚至有渺茫機會觸及天品。而十層築基丹築基的,大多隻能築就下三品靈台,結丹希望渺茫,即便僥倖結丹,也多是假丹,前途有限。”虯髯大漢顯然知道得更多些,語氣中滿是敬畏與羨慕。
“假丹?”
“嗯,結丹失敗,但僥倖未死,靈力與神魂強行糅合,形成一顆不完整的‘偽丹’,是為假丹。擁有部分金丹威能,壽元可達八百,但道途已絕,再無寸進可能,且實力比之真正的金丹真人,天差地彆。”
陳禾靜靜聽著,心中波瀾起伏。練氣十一、十二層,自主築基,靈台九層,天地人三品,假丹……這些資訊,如同一幅更加恢弘卻也更加殘酷的修仙畫卷,在他麵前徐徐展開。林清霜所言不虛,今世主流確是十層築基丹築基,追求更高層數者鳳毛麟角,且集中在資源雄厚的宗門核心。而築基之後,道路更加漫長艱險,每一步都關乎未來上限。
“築基壽五百,假丹壽八百,金丹壽一千五……真是悠長歲月,卻也步步殺機啊。”有人感慨。
“誰說不是呢。不過話說回來,咱們這些練氣修士,能活到兩百歲就是祖宗保佑了。大部分不都在一百五十歲前,就得拚命衝擊築基?過了百五十,氣血衰敗,築基希望渺茫,除非有大機緣。聽說百歲前築基,成功率能到四成,八十前能到五成,六十前甚至能達到八成!當然,那是服用築基丹的情況,還得是品質上佳的築基丹。至於自主築基的妖孽,不在此列。”虯髯大漢道。
年齡與築基成功率的關係……陳禾默默記下。他如今二十出頭,練氣八層,若按古法追求十二層,時間必然漫長,必須考慮壽元壓力。但若能像那虯髯大漢所說,在六十歲前達到足夠高度,無論走哪條路,把握都會大很多。
茶樓中的議論還在繼續,話題又轉到了最近的“霧澤試煉”傳聞、某些稀缺材料的行情、以及坊內幾股小勢力的明爭暗鬥上。陳禾又聽了約莫半個時辰,直到壺中茶儘,才留下茶資,悄然離去。
回到客棧靜室,他佈下簡易的隔音、警示符籙,開始整理今日所得。
物價、勢力、修煉境界、築基秘辛、宗門生態、資源分佈……大量資訊在腦中彙總、分析。他對青鬆坊乃至更廣闊的修仙界,有了輪廓性的認知。也更加明確了自己此行的目標與潛在風險。
“資源必須儘快出手,但需分批、分地,避免過於引人注目。先處理部分靈米和普通靈藥,打探五行功法價格與來源。‘地脈石乳’、玉髓芝、精品靈米、靈泉等價值較高的,需尋找可靠渠道,或考慮參與‘小拍’。”陳禾思忖著,“打探訊息需持續,尤其是關於‘霧澤試煉’的具體報名方式與時間,以及……是否有劫修團夥近期活躍於坊市附近的跡象。”
他隱隱有種感覺,自己攜帶的這批資源,尤其是玉髓芝和品質特殊的靈米,一旦露麵,很可能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在散修集市那種地方交易,風險不小。或許,該去“萬寶樓”那種相對正規的大商鋪探探路,雖然價格可能被壓,但至少安全些,也能順便瞭解更高層次的交易規則。
取出“山河靈樞圖”感應玉符,確認青山方向依舊平靜,陳厚土應無大礙。小獼湊過來,遞給他一枚不知從哪摸來的、客棧提供的乾果。
陳禾摸了摸小獼的頭,望向窗外。坊市的燈火與防護光罩的微光交織,映照著他沉靜的麵容。
青鬆見聞,初窺門徑。
坊市如海,深淺難測。
明日,方是真正博弈的開始。
他需要更謹慎,更機敏,在這片充滿機遇與危機的修士之海中,為自己,也為青山,搏取一份堅實的未來資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