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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穿透破屋屋頂石板的縫隙,在佈滿灰塵的地麵上投下幾道細細的光柱。光柱裡,細微的塵糜緩緩浮動。
陳禾靠坐在冰涼的岩壁下,緩緩睜開了眼睛。臉色依舊蒼白,嘴唇因失血和疼痛而乾裂,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平日的沉靜,隻是那沉靜之下,多了幾分昨夜之前所冇有的、冰封般的冷冽。
左臂傳來的疼痛清晰而尖銳,如同有燒紅的鐵針在皮肉筋骨間反覆穿刺。他低下頭,檢查傷口。昨夜用布條草草捆紮的地方,已經被滲出的血浸透,凝結成暗紅色的硬塊。稍微活動一下手指,便牽扯得整條手臂一陣抽搐般的劇痛。
他咬緊牙關,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用還能活動的右手,配合牙齒,將緊緊勒住上臂的布條解開。布條撕開粘連的血痂,帶來新一輪的刺痛,他悶哼一聲,呼吸粗重了幾分。
傷口暴露在晨光下,顯得愈發猙獰。從肘上三寸一直延伸到小臂,皮肉外翻,邊緣因失血和暴露而微微泛白,深處隱約可見森白的骨茬。幸運的是,野豬的獠牙雖然鋒利,但昨夜那一掃主要是撕裂傷,並未造成粉碎性骨折,血管似乎也冇有完全斷裂,否則他根本撐不到現在。
冇有清水,冇有傷藥。隻有昨夜接的、所剩無幾的岩壁滲水,和自己。
陳禾用右手拿起那個破舊的水囊,裡麵隻剩淺淺一層水。他小心地將水倒在另一塊相對乾淨的破布上,然後咬著牙,開始清理傷口周圍的汙血和塵土。每一下擦拭都帶來鑽心的疼,他額頭、脖頸的青筋都凸了起來,但手上的動作卻異常穩定,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堅決。
清理完畢,傷口看起來乾淨了些,但依舊恐怖。他放下水囊和布,目光落在屋角那堆昨日收集回來、準備修補牆壁的乾燥苔蘚和幾株他辨認出的、有微弱止血效果的野草上。
他挪過去,用右手抓起一把乾薹蘚,又拔了幾株野草,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再用另一塊石頭仔細地搗爛。草汁混著苔蘚的纖維,變成一團黏糊糊的、散發著苦澀清氣的墨綠色糊狀物。
他將這團糊狀物小心地敷在猙獰的傷口上。清涼感暫時壓過了火辣辣的疼痛,但隨即,草藥的刺激性又帶來新的灼痛。他額頭的冷汗更多了,但依舊一聲不吭,隻是呼吸變得更加粗重。
敷好藥,他重新撕下一條相對乾淨的裡衣布條——衣物本就不多,此刻也顧不得了——用右手和牙齒配合,將傷口仔細包紮起來。動作笨拙,但足夠嚴實。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背靠著岩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處的疼痛,左臂更是沉甸甸的,彷彿不是自己的。
但他冇有休息太久。目光,落向了門口。
那柄斷鋤,依舊靜靜地靠在門邊的石壁上。晨光落在鋤柄上,照亮了昨夜沾染的、已經變成深褐色的斑駁血痕。斷裂的鋤頭部分,邊緣在昨夜的搏殺中似乎又崩缺了一點,沾著泥土和暗紅的血垢。
這把母親留下的、凡鐵打造的普通農具,陪他度過了在宗門的三年,陪他來到了這片荒山,昨夜,又陪他擊退了一頭凶獸,保住了那三株幼苗,也保住了他自己的命。
但它也幾乎到了極限。對付皮糙肉厚的鋼鬃野豬,僅僅是砸中相對脆弱的鼻梁,就讓它徹底斷裂。若是再遇到更堅硬的妖獸,或者需要更持久的戰鬥,這斷鋤,恐怕會先於敵人崩碎。
他需要一件更可靠的“武器”。
不,不僅僅是武器。對他而言,那是開墾的工具,是防衛的倚仗,是陪伴,甚至是一種精神的寄托。他需要一把真正的、能夠隨著他在這條艱難道路上走下去的“鋤頭”。
買,是彆想了。他身無分文,即便有,這荒山野嶺,也無處可買。煉器?他隻有練氣二層修為,對煉器一竅不通,更冇有材料、地火、器爐。
似乎,無路可走。
陳禾的目光,從斷鋤上移開,緩緩掃過這間破屋,掃過門外荒涼的山坡,掃向遠處裸露的、青灰色的山岩。
他記得,昨天去後山竹林時,曾在一處陡峭的岩壁下,看到過不少崩落下來的青黑色石塊。那些石塊質地異常堅硬沉重,他當時嘗試搬動,極為費力。石質似乎與宗門器閣附近堆放的一種名為“青岡岩”的低階煉器輔料有些相似。據說這種岩石蘊含微弱的土、金靈氣,結構緻密,常被用來煉製最低等的防禦法器胚子,或者摻入凡鐵,增加凡器的堅硬耐磨程度。
一個念頭,如同暗夜中的火星,在他疲憊而疼痛的腦海中閃現。
如果他……能用丹火,將這青岡岩熔鍊,融入這斷鋤之中呢?
練氣期修士,達到中期(練氣四層)後,便可初步在丹田凝聚一絲丹火,用以淬鍊材料、煉製最低等的符籙或丹藥。他隻有練氣二層,按理說絕無可能。但他在施展那改良的靈雨術時,對自身靈力的操控,對“物性”的感知,似乎有了一些不同尋常的體會。而且,他並不需要煉製複雜的法器,隻是要將青岡岩的“精華”——假設有的話——淬鍊出來,融入這凡鐵斷鋤,加固它,甚至……賦予它一點點超越凡鐵的特性。
這想法瘋狂,冒險,成功率渺茫。丹火灼燒,稍有不慎便會反噬自身,輕則經脈受損,重則丹田被毀。材料不相容,可能導致煉製失敗,甚至炸裂。以他現在的狀態,無論是靈力還是心神,都處於低穀。
但……
他看了一眼自己包紮嚴實的左臂,又看了一眼那柄染血的斷鋤。
昨夜的血,不能白流。昨夜明白的道理,不能隻是明白。
他需要改變。需要力量。哪怕隻是一點點,一絲一毫。
休息了約莫一個時辰,服下半顆回氣散,待體內靈力恢複了微薄的一絲,傷口的劇痛也稍稍緩和後,陳禾用布條將受傷的左臂固定掛在胸前,單手拎起那柄斷鋤,走出了破屋。
他冇有先去後山,而是先來到三尺靈田邊。三株白玉靈米幼苗在晨光中挺立,昨夜一場虛驚,並未影響它們。他如常施展了一次靈雨術,稀薄的霧氣滋潤著幼苗和土地。做完這件事,他才覺得心裡某處安定了下來。
然後,他轉身,朝著後山那片陡峭岩壁的方向走去。腳步因傷勢和虛弱而有些虛浮,但很穩。
來到岩壁下,果然散落著不少大小不一的青黑色石塊。他蹲下身,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入手沉甸甸,冰涼堅硬。他將一縷微弱的靈力嘗試注入其中,石塊毫無反應,靈力如同泥牛入海。但他並不氣餒,又換了幾塊嘗試。終於,在一塊巴掌厚、邊緣鋒利的片狀青石上,當他的靈力以某種獨特的、帶著“感知”意味的頻率緩緩滲入時,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厚重而穩固的“迴應”。
不是靈氣,更像是一種“質地”或“特性”的共鳴。這塊石頭,似乎比其他石塊更“純淨”,更“緻密”。
就是它了。
他選中了三塊類似感覺的青石,又費力地從岩壁下方敲下幾塊看起來質地更細膩的、深青近黑的石片。將這些石頭用破布包好,綁在身後,然後,他去了那片黑節竹林。
挑選了一根粗細適中、筆直堅韌的老竹,用斷鋤艱難地砍下,擷取了三尺長的一段。竹身泛著烏光,質地緊密,彈性極佳。
做完這些,日頭已經升高。他揹著石頭,扛著竹竿,慢慢走回破屋。每一步,受傷的左臂都在抗議,額頭的冷汗乾了又濕。
回到破屋前,他先仔細檢查了一遍昨夜野豬出冇的痕跡,確認冇有其他妖獸靠近的跡象,這才稍微鬆了口氣。他將石頭和竹竿放在屋前空地上,自己則盤膝坐在靈田旁,開始調息。他需要將狀態調整到最好,哪怕隻是“相對好”一點。
這一次調息,花了將近兩個時辰。直到日頭偏西,他才緩緩睜開眼睛。臉色依舊不好看,但眼神比清晨時清亮了些許。丹田內,靈力恢複到了平日的六七成,這是回氣散和他自身緩慢恢複的結果。
他冇有立刻開始。而是先收集了一些乾燥的灌木枝和枯草,在屋前清理出的一小塊平地上,生起了一堆篝火。火焰跳動,帶來暖意,也驅散了幾分山間的寒氣和心中的不安。
然後,他將那柄斷鋤,橫放在膝前。右手輕輕撫過鋤柄上乾涸的血跡,撫過斷裂的、參差不齊的鋤頸。
“老夥計,”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跟著我,委屈你了。今天,我們試試,能不能讓你變得……結實點。”
他拿起那段黑節竹,用斷鋤還算鋒利的側刃,小心地修整著。削去竹節凸起,打磨光滑,調整粗細,使其與原來的斷鋤木柄粗細相仿,但更長、更直、更有韌性。這是個精細活,他做得很慢,很專注。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竹竿上。
竹柄初步修好,他將其放在一邊。目光,投向了那堆青黑色的石頭。
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步,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將心神沉入丹田。那縷微弱得可憐的靈力,被他小心翼翼地調動起來,並非沿著《厚土訣》的周天路線運轉,而是向著丹田深處,那一點理論上隻有練氣中期才能觸及的、代表“火種”的潛在位置,緩緩彙聚、壓縮、摩擦。
冇有法訣,冇有傳承。全憑他之前施展靈雨術時,對自身靈力“振動”、“激發”特性的那點模糊感悟,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熱”與“熔鍊”的渴望。
靈力在丹田內以某種奇特的頻率高速震盪、擠壓,彼此摩擦。一股微弱卻真實的灼熱感,漸漸從丹田深處滋生,蔓延開來。起初隻是溫暖,很快變得滾燙,如同吞下了一塊火炭。經脈傳來灼燒般的刺痛,丹田更像是要沸騰、炸開!
陳禾悶哼一聲,身體劇烈顫抖,臉色瞬間漲紅,又轉為慘白。他死死咬住牙關,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不能停!也不能失控!他強忍著非人的痛楚,以強大的意誌力,引導、控製著那股在丹田內左衝右突、桀驁不馴的“熱流”,將其一絲一絲,逼向右手勞宮穴。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從內而外燒成灰燼,意識即將潰散時——
“嗤……”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他右手食指的指尖,突兀地,冒出了一點豆粒大小、顏色黯淡、明滅不定的……火苗。
火苗極其微弱,呈現一種不健康的暗黃色,邊緣顫抖著,彷彿隨時會熄滅。但它確實存在著,散發著真實的、灼人的熱度。
成功了!以練氣二層之身,強行逼出了一縷丹火!儘管微弱到可憐,儘管是以損傷自身根基為代價!
陳禾來不及欣喜,也顧不上丹田和經脈傳來的、如同被無數鋼針攢刺般的劇痛。他知道,這縷丹火維持不了多久,以他現在的狀態,可能隻有十息,甚至更短!
他毫不猶豫,左手雖然不能動,但右手穩定如磐石。他先用右手抓起那塊巴掌大的、被他選中的青岡岩石片,將其懸在指尖那縷微弱丹火之上。
暗黃的火苗舔舐著冰冷的青石表麵。起初毫無變化,青石紋絲不動。陳禾的心沉了下去。難道不行?火候不夠?還是石頭不對?
不!不能放棄!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不顧丹田傳來的、幾乎讓他暈厥的絞痛,強行又壓榨出一絲近乎本源的靈力,注入那縷丹火!
丹火猛地明亮了一瞬,顏色從暗黃轉為一種更凝實的橘黃色!
就在這一瞬,青石的表麵,終於發生了變化。並非熔化,而是石質最表層,開始泛起一種極細微的、近乎融化的晶瑩光澤,一絲絲極其淡薄、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色“煙氣”,從石片上升騰而起,迅速消散在空氣中——那是岩石中的雜質被煆燒、氣化。
而石片的本質,似乎正在被這微弱卻精純的丹火,淬鍊、提純,變得更加凝聚,隱約泛起一種內斂的、深青色的金屬光澤。
就是現在!
陳禾右手穩如磐石,控製著那縷隨時會熄滅的丹火,維持著對青石的淬鍊。同時,他左手雖然受傷,卻勉強用兩根手指,夾起了那柄斷鋤,將斷裂的鋤頸部分,小心翼翼地,探入丹火與正在被淬鍊的青石之間。
滾燙!斷裂的凡鐵鋤頸,瞬間被丹火和高溫青石灼燒得通紅!
陳禾額頭青筋暴起,汗水如雨般滾落,全身都在無法控製地顫抖。但他夾著斷鋤的手指,冇有一絲晃動。他操控著丹火,將青石表麵那層被淬鍊出的、泛著晶瑩光澤的“精華”,緩緩地、“塗抹”、“熨燙”到通紅的鋤頸斷裂麵上。
這是一個極其精微的過程,需要同時控製丹火溫度、青石位置、鋤頭角度,還要以自身靈力為媒介,引導那一點點青石“精華”與凡鐵融合。他的心神消耗達到了極限,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嗤……嗤……”
青石“精華”與通紅的凡鐵接觸,發出細微的響聲,冒起幾縷淡淡的青煙。鋤頸斷裂處的鐵質,似乎在那青石“精華”的融入下,發生著某種微妙的變化,顏色從暗紅轉向一種暗青,質地看起來……似乎緊密了一絲?
一塊青石淬鍊完畢,精華耗儘,剩下的石料變得灰白酥脆。陳禾立刻將其扔掉,又抓起第二塊選中的青石,重複方纔的過程。
第三塊……
當第三塊青石的最後一點“精華”被壓入鋤頸,陳禾指尖那縷橘黃色的丹火,也終於搖曳了幾下,噗的一聲,徹底熄滅。
“哇——!”
丹火熄滅的瞬間,陳禾再也壓製不住,一口逆血猛地噴了出來,濺在身前的地麵上,觸目驚心。他眼前徹底一黑,天旋地轉,直接向後仰倒,重重摔在地上。丹田如同被徹底撕裂,空空蕩蕩,又劇痛難忍。經脈更是火燒火燎,彷彿每一寸都被烙鐵燙過。神識耗儘帶來的頭痛欲裂,與身體的劇痛、丹田的絞痛混合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
他躺在冰冷粗糙的地麵上,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都牽扯著全身無處不在的疼痛。汗水混著血汙,浸濕了破爛的衣衫。他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
失敗了嗎?
他不知道。他甚至冇有力氣,也冇有勇氣,去看一眼那柄被他扔在旁邊的鋤頭。
意識在劇痛和虛弱的海洋中浮沉,漸漸模糊。就在他快要徹底昏死過去時,一絲冰涼的感覺,忽然觸碰到他滾燙的掌心。
是那柄鋤頭。
它被扔在旁邊,鋤柄恰好滾落,碰到了他的手。
陳禾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艱難地、一點點地轉過頭,看向那柄鋤頭。
晨光(不知何時已變成了夕陽的餘暉)斜斜地照在鋤頭上。
鋤身,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了。
原本斷裂的鋤頸處,此刻被一層深青近黑的、略帶金屬光澤的物質覆蓋、包裹、連線著。那層物質與原本的凡鐵鋤頭結合得並不完美,表麵還有些凹凸不平,像是粗糙的補丁,顏色也深淺不一。但原本的斷口,確實被“補”上了,連線成了一體。
而且,整把鋤頭,尤其是鋤頸和鋤刃部分,似乎多了一種之前冇有的、沉甸甸的質感。在夕陽下,偶爾會折射出一線極其內斂的、深青色的微光,不像金屬那麼耀眼,更像……磨礪過的青石。
陳禾呆呆地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嘗試著,動了動手指,極其緩慢地,握住了那冰涼粗糙的鋤柄。
入手的感覺,比之前更沉,更穩。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弱的“聯絡感”,順著鋤柄傳來。不是靈力連線,更像是一種……經過共同淬鍊、共同承受後的“熟悉”與“契合”。
他握緊了鋤柄。
一股混雜著劇痛、虛弱、以及一絲微弱卻真實不虛的、劫後餘生般的悸動,湧上心頭,堵在喉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眼眶,無法控製地,驟然滾燙、濕潤。
他仰麵躺著,看著屋頂石板的縫隙裡,那片漸漸被染成金紅色的天空。夕陽的餘暉溫暖地灑在他的臉上,混著未乾的淚痕。
良久,他抬起冇有受傷的右手,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肩膀,幾不可察地,輕輕抽動了一下。
無聲無息。
隻有山風依舊,掠過破屋,掠過那柄靜靜躺在他手邊的、煥然一新的深青色鋤頭,發出低低的嗚咽,彷彿在訴說著什麼,又彷彿,隻是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