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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尚未散儘,山道上露水濃重。陳禾準時在灰石坳外約定的地點,見到了早已等候多時、揹著一個比他本人大不了多少的破舊行囊、雙手緊握著那柄舊藥鋤、神情既忐忑又充滿期待的陳厚土。見到陳禾,他連忙挺直腰板,黝黑的臉上擠出憨厚的笑容,叫了聲“東家”。
“走吧。”陳禾點點頭,並不多言,轉身引路。他特意選擇了比來時更崎嶇、更隱蔽的一條小路,一來觀察陳厚土的腳力與心性,二來避免暴露丁戌三十七荒山的常規路徑。陳厚土默不作聲,隻是緊緊跟在後麵,腳步沉穩,雖修為低微,但常年勞作打熬出的身子骨頗為結實,走起山路來並不費力,對腳下濕滑的苔石也似乎有種本能的適應,很少打滑。隻是他目光更多流連於沿途的草木土石,偶爾看到一株長勢特彆的野草或一塊顏色奇異的石頭,眼中會閃過一絲專注的思索,但很快便收回目光,繼續趕路,並不多問。
這讓陳禾心中又添一分滿意。踏實,本分,對山林土地有天然的關注,卻又懂得分寸。
回到丁戌三十七荒山坡下,陳禾停下腳步,指著前方被淡淡霧氣籠罩、陣法靈光若隱若現的區域,對陳厚土正色道:“前麵就是我的地方。進去之後,有幾條規矩,你需牢記:一、未經允許,不得踏入那片有籬笆圍著的靈田、藥圃,以及那間竹屋(指青竹居)三十步內。你的活動範圍,主要在菜地、外圍坡地,以及我指定之處。二、不得觸碰、破壞任何刻畫了特殊紋路的石頭、木樁或地麵痕跡。三、所見所聞,不得對外人提起半字。你可能做到?”
陳厚土神色一凜,用力點頭,聲音帶著莊稼人特有的樸實與堅定:“東家放心,厚土曉得分寸。您給俺一口飯吃,給俺活乾,俺絕不做出格的事,也絕不亂說。”
“嗯。”陳禾不再多言,引著他穿過最外圍的、經過偽幻處理的“迷蹤”陣基範圍。陳厚土似乎對周圍環境的變化渾然未覺,隻是好奇地打量著這片與外界山林略顯不同、顯得更加規整、生機也更加盎然的山坡。當他看到那五畝長勢極佳、靈氣隱隱的靈田,以及旁邊規劃整齊的菜地與藥圃時,眼中不禁流露出震撼與由衷的讚歎,低聲喃喃:“好地……真是好地啊……”那神情,如同老農見到最肥沃的良田,純粹而熾熱。
陳禾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將他帶到青竹居側麵、靠近溪澗(北坡引水渠的末端)的一處背風坡地。這裡已提前清理出一小片平地,用石塊和竹子搭了一個極其簡陋、但足以遮風避雨的窩棚,裡麵鋪了乾淨的乾草。旁邊用石塊壘了個簡易灶台。
“以後你就住這裡。灶台可以生火做飯,食材我會提供。每日勞作,聽我安排。工錢每月三斤靈米,月初結算。”陳禾指了指窩棚,“先去放下東西,收拾一下。然後到菜地那邊找我。”
陳厚土連忙答應,小心翼翼地走進窩棚,將小小的行囊放下,又摸了摸鋪得厚實柔軟的乾草,臉上露出滿足而感激的笑容。他很快收拾妥當,提著那柄舊藥鋤,快步來到陳禾指定的菜地區域。
陳禾已經開始了一日的勞作,正在為一片“地稔根”鬆土。他冇有立刻讓陳厚土接觸靈田或藥圃,而是從最外圍、最普通的菜地開始。他指著旁邊一片約半畝、種著“藍心菜”和“地燈籠”的菜畦,對陳厚土道:“這片菜地,以後由你負責日常照料。澆水、除草、鬆土、捉蟲。那邊堆著漚好的肥,每隔七日,按我說的量施一次。注意觀察菜的長勢,若有異常,及時告知我。”
“是,東家!”陳厚土接過任務,冇有絲毫猶豫或輕視,立刻蹲下身,仔細檢視菜苗的狀態,又捏了把土在手裡搓了搓,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微皺,道:“東家,這土……有點偏乾了,肥力也薄了些,怕是得先透澆一遍,再上點稀肥纔好。”
陳禾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陳厚土,對土壤的感知果然敏銳。這片菜地他前日才澆過,但因土質略沙,保水性確實稍差,肥力也因連續種植消耗不少。他點點頭:“可。那邊有水桶和木勺。肥在那邊,取三分之一筐,兌三桶水,攪拌均勻後澆灌。注意,水要澆透,但不可積水。”
陳厚土應了聲,立刻手腳麻利地乾了起來。他挑水、兌肥、澆灌,動作算不上多麼嫻熟優雅,卻極其紮實、穩當,每一勺水都澆在根部,每一株菜都照顧到,彷彿手下不是普通的蔬菜,而是什麼珍貴之物。他乾活時全神貫注,口中偶爾會無意識地唸叨幾句,似是在跟莊稼說話,又似在估算水量肥力。那份專注與虔誠,讓一旁觀察的陳禾暗暗點頭。
小獼不知何時蹲在了不遠處的石頭上,歪著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來的、渾身散發著泥土氣息的“兩腳獸”。陳厚土看到小獼,先是嚇了一跳,待見它並無攻擊意圖,且陳禾神色如常,便也放鬆下來,甚至還嘗試著對小獼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小獼眨了眨眼,似乎覺得這人冇什麼威脅,便不再關注,轉身溜達到彆處去了。
接下來數日,陳禾一邊處理自己的修煉與核心事務,一邊有條不紊地給陳厚土安排工作,並觀察其言行。他讓陳厚土清理、擴種了一片新的菜地;將養殖區的籬笆破損處修補加固;收集晾曬柴火;甚至讓他嘗試用“鐵線蕨”的纖維編織一些粗糙但堅韌的筐簍。
陳厚土話不多,但乾活極為賣力,從不偷奸耍滑,對陳禾的指令執行得一絲不苟。他彷彿天生就屬於這片土地,對勞作有著無窮的熱情與耐心。幾日下來,他負責的菜地肉眼可見地變得精神起來,新開墾的土地也整理得像模像樣。他吃飯很簡單,陳禾提供的靈米混合野菜煮的粥,他吃得香甜無比,每次都把碗舔得乾乾淨淨。夜晚便在窩棚中早早歇下,從無四處走動或打探之舉。
更讓陳禾留意的是,陳厚土身上那股奇特的、沉凝厚重的“地氣共鳴”,在他勞作時,似乎會不自覺地活躍起來。當他深翻土地時,土壤似乎格外“聽話”,板結處容易鬆動;當他澆水時,水流滲透得似乎更加均勻深入。這並非法術,更像是一種天賦的、與大地溝通的“本能”。而且,陳禾隱約感覺到,陳厚土的修為,在這幾日吃著靈米粥、於這片靈氣日漸濃鬱的土地上勞作後,那原本虛浮的練氣三層氣息,似乎凝實、穩固了一絲,雖然進步微乎其微,但方向是好的。
是時候讓他接觸一點“核心”邊緣的事務了。陳禾思忖。他需要幫手分擔的,不僅僅是粗活,更希望其能在靈植種植、甚至未來可能的低階靈藥照料上發揮作用。而考察的第一步,便是那些從坊市換回的、品相普通的多種靈穀種子。
這一日,陳禾將陳厚土叫到藥圃旁邊,一處他事先清理出的、約兩分大小的向陽坡地前。地上已粗略翻過,施了基肥。
“厚土,這些是幾種不同的靈穀種子。”陳禾拿出那幾個油紙包,一一開啟,“‘金穗靈米’、‘赤焰黍’、‘黑水稔’、‘白玉粟’。我想在這裡開辟一小塊‘試驗田’,將它們分彆種下,觀察其在我們這山上的長勢與特性。這種植之事,交給你來負責,可能做好?”
陳厚土看著那幾包顏色、形狀、氣息各異的種子,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如同看到了稀世珍寶。他小心地接過,挨個仔細檢視,嗅聞,甚至捏起幾粒在指尖搓揉,感受其硬度與濕度。
“東家信得過,厚土一定儘心!”他重重點頭,隨即又有些遲疑,“隻是……這些靈穀,俺隻種過‘金穗靈米’,其他幾種隻是聽說過,怕種不好……”
“無妨,我也隻是嘗試。你按它們各自的習性,選擇合適的位置播種即可。種得好壞,都是經驗。”陳禾鼓勵道,“需要什麼工具,或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問我。”
“哎!”陳厚土得了準信,精神大振。他冇有立刻動手,而是拿著種子,在那兩分地上來回走了好幾趟,時而蹲下抓把土細看,時而抬頭看看日照方向,又感受著坡地的風向與濕度,嘴裡唸唸有詞。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始動手。
他先根據地勢高低與日照長短,將兩分地大致劃分成四小塊。將喜陽耐旱的“赤焰黍”種子,種在位置最高、日照最充足的一角;將喜濕的“黑水稔”,種在靠近溪澗引水溝、地勢略低窪處;將“金穗靈米”和“白玉粟”種在中間相對平坦、肥力中等的位置。播種時,他並非簡單地撒播,而是先用小木棍劃出淺溝,然後以特定的間距,將種子一粒粒點入,覆土厚度也因種子大小而異。整個過程,他全神貫注,彷彿在完成一件極其精密的藝術品。
陳禾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讚歎。這陳厚土,果然在種植一道上有著非凡的天賦與悟性。他劃分地塊、選擇位置的方法,暗合五行生剋與地勢之理,雖未必能說出道理,卻是多年經驗與天賦本能結合的最佳體現。尤其是他對不同種子特性的把握,以及對土壤、陽光、水分的綜合考量,已遠超尋常農人,甚至比許多低階靈植夫還要細緻。
播種完畢,陳厚土又仔細澆了一遍定根水(用的是普通山泉),然後在田邊插了幾根小木棍,分彆繫上不同顏色的布條作為標記。
“東家,種好了。”陳厚土抹了把額頭的汗,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接下來就是勤看著,按時澆水施肥,防著鳥雀蟲子。俺會每天來瞧好幾遍的。”
“很好。”陳禾點頭,取出一個小布袋,裡麵裝著約五斤靈米,“這是你本月的工錢,提前支給你。做得好,日後還有獎賞。記住,這片試驗田,還有你日常打理的菜地,便是你眼下的主要活計。其他地方,未經我允許,不可擅入。”
“多謝東家!厚土記住了!”陳厚土雙手接過靈米,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與其中精純的靈氣,眼眶都有些發紅。這對於掙紮在溫飽線的他而言,不啻於一筆钜款,更是莫大的信任。
看著陳厚土小心翼翼地將靈米藏好,又乾勁十足地去巡視菜地,陳禾心中對引入人手的疑慮,消散了大半。此子心性質樸,懂得感恩,在種植上有天賦又肯鑽研,正是目前所需。隻要劃定好界限,嚴加防範核心機密,讓他負責外圍的種植與粗重勞作,不僅能大大減輕自己的負擔,或許還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穫——比如,那幾樣新靈穀的試種成果。
夕陽西下,將山坡染成溫暖的橘紅色。陳厚土在窩棚邊升起炊煙,煮著簡單的晚飯。小獼蹲在附近,偶爾能分到一點陳厚土特意留給它的菜葉。靈田中,稻浪隨風輕搖。藥圃裡,靈藥靜靜生長。陣法的靈光在暮色中流轉,守護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與生機。
陳禾站在青竹居前,望著這片因新成員的加入而更顯勃勃生機的家園,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責任,是期待,亦是一份將心血付諸實踐、看著它一點點成長、壯大的滿足。
小土已紮根,家園添新丁。
道途漫漫,經營需勤。
而手中的丁戌三十七荒山,也隨著這新成員的加入,悄然翻開了一頁新的篇章。
月光悄然升起,清輝如水,與山坡上點點燈火(窩棚灶火、青竹居螢石)交相輝映,勾勒出一幅靜謐而充滿希望的“山居耕耘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