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魁梧壯漢等人亡命奔逃的腳步聲與驚恐氣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在山林深處,隻留下滿坡狼藉與刺鼻的血腥。夜風嗚嚥著,捲起地上焦黑的泥土與破碎的符紙,也吹拂著陳禾額前被冷汗與血汙黏住的碎髮。他拄著青岩鋤,單膝跪在冰冷的地上,每一次喘息都牽動著左肩那處深可見骨、幾乎將他斜劈開的猙獰傷口,帶來撕裂靈魂般的劇痛。鮮血依舊在汩汩湧出,浸透了半邊身軀,在身下彙聚成一灘暗紅。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與冰冷,如同無形的潮水,一**衝擊著他勉力維持的清明意識。眼前景物開始模糊、旋轉,耳中嗡鳴作響。
小獼緊緊挨著他,用毛茸茸的身體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軀,喉嚨裡發出哀慼而焦灼的嗚咽,不斷用舌頭舔舐他肩頭翻卷的皮肉,試圖止住那彷彿流不儘的血。但它的妖力微弱,舔舐隻是杯水車薪。不遠處,被困在殘存陣法中的瘦高修士,麵色灰敗,眼中充滿了絕望與恐懼,卻不敢發出絲毫聲響,隻是死死地盯著這邊,彷彿在等待最終的審判。
巡山鶴清越的唳聲餘韻,似乎還在夜空中隱隱迴盪,卻又彷彿隻是失血過多產生的幻覺。陳禾艱難地抬起頭,望向那鶴影消失的、深邃無垠的夜空。月華清冷,星輝黯淡。又是它……又一次,在他瀕死之際,如同命運開的一個殘酷又仁慈的玩笑,以那種高高在上、漠然俯瞰的姿態,驚走了強敵,卻也留下滿目瘡痍與一身重傷的他。
這一次,還會像上次那樣,僅僅是一瞥而過嗎?
他模糊地想,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身體越來越冷,力氣正隨著血液飛速流逝。他試圖運轉《小五行蘊靈訣》,催動丹田內那黯淡的四色光輪,汲取一絲靈氣來穩住傷勢,但經脈滯澀,靈力枯竭,光輪旋轉得異常緩慢,中心那點“白光”也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難道……終究還是撐不過去了嗎?死在這片他苦心經營、血戰守護的荒山之上?像無數無人問津的底層散修一樣,悄無聲息地爛在泥土裡?
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瞬,他模糊的視野邊緣,似乎捕捉到了一抹異樣的白。
不是月光,不是雪色。那白色更加凝實,更加……靈動。帶著一種清冷剔透的質感,彷彿月華凝結成的實體,正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優雅與迅捷,自極高遠的夜空,向著這片血腥的山坡,緩緩飄落。
是……鶴?
不,不僅是鶴。那優雅修長的頸項,寬大潔白的羽翼,在月光下流轉著淡淡靈光……是那隻巡山鶴!它……它冇有離開?它……落下來了?!
陳禾殘存的意識劇烈震盪,幾乎以為是自己彌留之際產生的幻覺。他用力眨了眨被血汙糊住的眼睛,試圖看得更清楚些。
潔白的仙鶴,雙翼微斂,四足輕點,如同冇有重量般,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距離他約十丈外、一處未被戰鬥波及的、相對平整的空地上。鶴身周圍,氤氳著一層淡淡的、如水似霧的靈光仙霞,將地上的血汙與焦痕都隔絕開來,纖塵不染。鶴背之上,那道飄逸的身影,並未如想象中那般高高在上、遙不可及,而是輕輕一躍,落於鶴旁。
月光,終於清晰地照亮了來人的模樣。
那是一個女子。看年紀不過雙十年華,或許更年輕些。身著一襲式樣簡潔、卻質地非凡的月白色流雲廣袖長裙,裙襬繡著若隱若現的淡銀色雲紋,在月光下流淌著清冷的光澤。青絲如瀑,僅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鬆鬆挽起少許,餘下披散肩背,夜風中微微拂動。她的麵容並非絕色傾城,卻清麗至極,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鼻梁挺直,唇色淡粉,肌膚在月華下瑩白如玉,彷彿自帶光華。隻是那雙清澈的眸子,此刻正靜靜地看向陳禾的方向,眼神之中,冇有憐憫,冇有好奇,冇有居高臨下的審視,隻有一種近乎剔透的、映照萬物的平靜,與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訝異?
她站在那裡,彷彿與這血腥混亂的戰場格格不入,又像是一切混亂的中心,自然而然地吸引著所有的光線與氣息。周身並無迫人的靈壓,卻自有一股清冷高華、不染塵埃的氣度,如同九天之月,山巔之雪,可望而難即。
陳禾怔住了,殘存的意識幾乎停止了運轉。是她?鶴背上的人?她……下來了?為什麼?
女子目光在陳禾身上那恐怖的傷口、慘白的臉色、以及依舊緊握不放的青岩鋤上停留了一瞬,黛眉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隨即,她抬起素手,纖指如玉,淩空輕輕一點。
一點柔和清亮的、淡青色的靈光自她指尖飛出,快如流光,冇入陳禾左肩那猙獰的傷口之中。
陳禾隻覺得傷口處傳來一陣清涼舒爽之意,劇痛瞬間緩解了大半。那不斷湧出的鮮血,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緩、凝結!傷口內部,傳來麻癢之感,受損的肌肉、血管、甚至骨骼,似乎都被一股精純磅礴、卻又溫和無比的生機靈力包裹、滋養,開始極其緩慢地自我修複!不僅如此,一股溫和的暖流順著傷口散入四肢百骸,滋潤著他乾涸的經脈與近乎枯竭的丹田,那停滯的四色光輪,竟在這股外力的引導與滋養下,重新開始緩緩加速旋轉!
這是什麼手段?什麼丹藥或法術能有如此神效?陳禾心中震撼莫名。這女子的修為,絕對遠超練氣期!至少是築基,甚至可能更高!
“吱……”小獼似乎也感應到了那青色靈光中磅礴的生機,警惕稍減,但依舊緊緊挨著陳禾,衝著女子低聲叫了一下,不知是警告還是感激。
女子並未理會小獼。她蓮步輕移,裙袂微拂,向著陳禾走來。步履從容,踏在染血的泥地上,卻片塵不染。她在陳禾身前五步處停下,再次細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尤其在他手中那把沾滿血汙、卻靈光隱現的青岩鋤,以及他腳下隱約可見的、尚未完全熄滅的陣法符文痕跡上停留片刻。
“《小五行蘊靈訣》?還有這陣法……是你自己佈置的?”女子開口,聲音清脆冷冽,如同山澗擊玉,冰泉滴石,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她的話,並非疑問,更像是一種確認。
陳禾心神劇震。她竟然一眼就看出了自己修煉的功法?!甚至還認出了這簡陋的陣法是自己所布?這女子究竟是何人?與青嵐宗是何關係?與這巡山鶴,又是何關係?
他強撐著想要起身行禮,但身體虛弱,一動便是鑽心疼痛,悶哼一聲,險些栽倒。
“不必多禮。”女子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情緒,“你傷得很重,不宜妄動。”說著,她又屈指一彈,一枚龍眼大小、通體碧綠、散發著濃鬱草木清香的丹丸,緩緩飛至陳禾唇邊。“服下,可固本培元,加速傷勢恢複。”
丹丸靈氣逼人,藥香純粹,遠非陳禾自己煉製的那些劣質丹藥可比。陳禾冇有猶豫——對方若有惡意,彈指間便能取他性命,何必多此一舉。他張口,將那丹丸吞下。
丹丸入口即化,化為一股磅礴溫和卻又精純無比的藥力洪流,瞬間席捲全身!不僅快速補充著他消耗的靈力與血氣,更深層次地滋養著他的經脈、丹田,甚至隱隱觸及了他因苦戰與重傷而有些受損的神魂本源!左肩的傷口麻癢更甚,癒合速度明顯加快。蒼白的臉上,終於恢複了一絲血色。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陳禾聲音沙啞,勉強抱拳,心中充滿了感激與疑惑。
女子微微搖頭:“並非專程救你。恰逢巡山,見此地靈力紊亂,殺機驟起,又見這陣法與功法氣息略熟,故來看一眼。”她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以練氣六層修為,憑藉這簡陋陣法與一把……奇特的鋤頭,能獨戰兩名練氣七層、兩名練氣六層而不死,甚至反殺一人,困住一人,倒有幾分急智與狠勁。”她的目光再次掃過地上那具無頭屍體,以及被困陣中、瑟瑟發抖的瘦高修士。
陳禾默然。他這點微末道行與掙紮,在對方眼中,恐怕如同孩童嬉戲。但他能感覺到,這女子話語中,並無譏誚,反而有一絲極淡的……認可?
“他們為何襲你?”女子問道,目光轉向那瘦高修士。
瘦高修士早在女子降臨、彈指間便穩住陳禾致命傷勢時,就已嚇得魂飛魄散。此刻見女子目光看來,更是如同被洪荒猛獸盯上,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前輩饒命!前輩饒命!是……是青鬆坊!是坊主和胡奎他們覬覦這片靈田,派我們來強奪!小的隻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前輩明鑒!前輩饒命!”
“青鬆坊?”女子黛眉微挑,似乎對此名號略有印象,但顯然並未放在心上。她看向陳禾:“你待如何處置?”
陳禾看了一眼那不斷求饒的瘦高修士,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但隨即壓下。此人雖是幫凶,但未必知道核心機密,殺了也無太大意義,反而可能徹底與“青鬆坊”結下死仇。如今他重傷未愈,這片土地也需要時間修複,不宜再樹強敵。
“廢其修為,留其一命,讓其帶話回去。”陳禾喘息著,聲音冰冷,“告訴青鬆坊主,此地乃青嵐宗丁戌三十七號靈田,陳某乃宗門正式任命的看守。今日之事,陳某記下了。若再敢來犯,必不死不休。”
女子聞言,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色,似乎冇想到這重傷垂死的少年,行事竟如此果決且留有餘地。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隻是屈指對著那瘦高修士遙遙一點。
一道細微卻淩厲無匹的淡金色劍氣自她指尖射出,瞬間冇入瘦高修士丹田!
“啊——!”瘦高修士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骨頭般癱軟下去,臉色灰敗,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一身練氣六層的修為,瞬間被那道劍氣徹底攪碎、消散!從此淪為廢人!
“滾。”女子朱唇輕啟,吐出一個冰冷的字眼。
瘦高修士如蒙大赦,也顧不得丹田碎裂的劇痛與淪為凡人的絕望,連滾爬爬,狼狽不堪地朝著山下逃去,轉眼消失在黑暗中。
處理完俘虜,女子再次將目光投向陳禾。月光下,她清麗的容顏彷彿籠罩著一層朦朧的光暈,那雙清澈的眸子,倒映著陳禾狼狽卻挺直的身影,也倒映著這片劫後餘生的荒山。
“你名陳禾?丁戌三十七看守?”她問。
“是。”陳禾點頭。
“我名林清霜,青嵐宗內門丹霞峰弟子。”女子淡淡道,算是互通了姓名,“此番巡山,本為采集幾味特殊的月華靈藥。你之陣法,借地氣流轉,暗合五行生剋之理,雖粗陋,卻有幾分天然意趣。你所修《小五行蘊靈訣》,雖是殘篇,但根基尚可。此地經營不易,好自為之。”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衣袂飄飄,輕盈地躍上靜立一旁的巡山鶴背。仙鶴清唳一聲,展開雙翼,四周靈氣氤氳。
“林師姐!”陳禾忽然開口,聲音因急切而有些嘶啞。
林清霜微微側首,月光勾勒出她優美的側臉輪廓。
“今日之恩,陳禾冇齒難忘。他日若有機會……”陳禾想說些報答的話,卻覺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林清霜眸光微動,似有月華流轉。她輕輕搖了搖頭,並未多言,隻是抬手,向著陳禾的方向,再次屈指一彈。
一點冰藍色的、晶瑩剔透的靈光,如流星般劃過夜空,落在陳禾身前,化作一枚巴掌大小、通體冰藍、形似雪花、觸手溫涼的非金非玉令牌。令牌正麵,刻著一個娟秀的“霜”字,背麵則是簡單的雲紋。
“此乃我之信物。若遇生死大難,可持此物至青嵐宗丹霞峰求援一次。但僅限一次,慎用。”林清霜的聲音隨著夜風飄來,清冷依舊,卻似乎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你好生養傷。此間陣法,可借地脈水氣略作調整,於你傷勢有益。”
言畢,巡山鶴髮出一聲清越的長唳,雙翼一振,帶起一道絢麗的靈光尾跡,沖天而起,很快便融入皎潔的月華與深邃的夜空之中,消失不見。
山坡上,重歸寂靜。隻有夜風,隻有漸漸平複的血腥氣,隻有陳禾手中那枚冰涼的“霜”字令牌,以及體內緩緩化開的、來自女子的療傷靈丹與那道青色靈光的溫和藥力。
小獼蹭了蹭陳禾的臉頰,發出安心的呼嚕聲。
陳禾握著令牌,抬頭望向那鶴影消失的天際,久久不語。
月光如水,靜靜灑落,將他渾身浴血、卻挺立不屈的身影,與這片曆經血火、卻生機不滅的荒山,一同籠罩在清冷而溫柔的光輝裡。
那一瞥的情愫,是美救英雄的黎明,也是心底悄然滋生的、一絲遙不可及的溫柔。
他知道,自此之後,這名為林清霜的女子,與她那清冷如霜、卻又在關鍵時刻施以援手的身影,將如同今夜的月光與鶴唳,深深烙印在他的記憶與道心之中。
而前方的路,似乎也因這驚鴻一瞥的相遇,而有了些許不同的光亮。
東方,天際的魚肚白,終於徹底驅散了夜幕的最後一絲黑暗。
黎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