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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龍之戰的餘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緩緩擴散,終歸平靜,卻也悄然改變了潭水的“質地”。陳禾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那種規律而忙碌的軌道。每日修煉、照料靈田、修複菜地、鞏固陣法、研習陣紋……隻是,那場生死搏殺留下的痕跡,並非僅僅體現在他身上新增的、已開始結痂的傷疤,以及靈田邊緣那一片尚需時日才能完全恢複的狼藉上。
更深層的變化,在於心境,也在於這片土地無形中散發出的“氣息”。
陳禾能清晰地感覺到,自那夜之後,自己對《厚土訣》的運轉,對地氣的感知與引導,甚至對青岩鋤的掌控,都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曆經淬鍊後的圓融與沉凝。修為依舊在練氣三層緩慢爬升,但靈力的精純與凝實程度,似乎提升了一線。施展靈雨術時,雨霧更加細密均勻,對靈稻需求的把握也愈發精準。刻畫陣紋時,心手相應,出錯率明顯降低。
靈田的恢複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在“小三元養地陣”和地靈石的雙重滋養下,那些受損的靈稻展現出頑強的生命力,倒伏的重新挺立,葉片破損處長出新的嫩芽,根係受損的也萌發出更茂密的新根。雖然整體長勢比未受損區域稍慢,但已無枯萎之虞。邊緣那半分徹底損毀的土地,陳禾並未放棄,重新深翻,施以加倍漚製的草葉肥,並移栽了一些從山林中尋來的、生命力最頑強的固氮野草,希望儘快恢複地力。
菜地的修複更簡單些,“藍心菜”和“水燈籠”本就是凡俗植物,生命力旺盛,扶正、補種後,很快便恢複了生機。小獼似乎也變得更加“懂事”,在靈田邊玩耍時,會刻意避開那些還在恢複期的秧苗,偶爾還會幫忙驅趕過於靠近的飛鳥。
玉針蜂群依舊忙碌,對靈田上空那濃鬱的地脈靈氣和靈稻日益增長的生機戀戀不捨。陳禾注意到,蜂群采集的節奏似乎發生了微妙變化,在靈田上空盤旋、停留的時間明顯增長,甚至有些工蜂會降落在靈稻寬大的葉片上,久久不去,彷彿在汲取葉片散發的、混合了地氣與草木精華的獨特氣息。蜂巢附近空氣中蘊含的生機與甜香,愈發濃得化不開,連帶著蜂巢本身,似乎都在緩慢地“生長”,顏色從玉白向更溫潤的乳黃轉變。
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地龍之災似乎成了一次殘酷的“洗禮”,讓這片土地和陳禾本人都變得更加堅韌、內斂,也更具“底蘊”。
然而,這片因陳禾到來而逐漸煥發、又因地靈石埋藏而加速“蛻變”的土地,終究不再是無人問津的荒山野嶺。地龍之戰的動靜,靈田日益濃鬱的靈氣與生機,或許還有那夜殘留的、未曾完全散儘的妖獸血氣與地龍妖核的微弱波動……種種因素疊加,如同黑暗曠野中越來越明亮、香氣越來越濃鬱的篝火,吸引著遊蕩在四周的、形形色色的目光。
這一日,春光明媚,和風徐徐。陳禾正在靈田邊緣,用青岩鋤小心翼翼地為一株受損後恢複得最好的靈稻鬆土、培蔸。這株靈稻位於地龍翻滾區域的邊緣,受損不重,恢複最快,如今已重新抽出新的分蘖,葉片油綠,長勢甚至比旁邊未受損的植株還要旺盛幾分,被陳禾當作重點觀察和照料的物件。
小獼蹲在不遠處的田埂上,抱著一顆不知從哪兒摘來的、青澀的野果,有一下冇一下地啃著,曬著太陽,昏昏欲睡。
忽然,小獼的耳朵猛地一動,抬起頭,朝著下山小路的方向望去,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警惕的“咕嚕”聲。
陳禾手中動作一頓,也抬起頭,循聲望去。
隻見下山小路的儘頭,林木掩映處,轉出兩個人影,正沿著崎嶇的山路,朝著山坡這邊走來。兩人皆作散修打扮,一高一矮,身著半新不舊的青色勁裝,腰間掛著儲物袋,背後負著長劍。高的那個約莫三十餘歲,麵容瘦削,目光遊移,修為約在練氣四層。矮的那個年輕些,麵色微黑,眼神帶著幾分倨傲,氣息略遜,但也有練氣三層的修為。
兩人腳步不慢,顯然對山路頗為熟悉,目標明確,直指陳禾所在的這片山坡。他們的目光,遠遠地便落在了那片青翠欲滴、長勢明顯異於常物的靈田之上,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驚訝、貪婪,以及一絲算計。
陳禾心中一沉,握著青岩鋤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他緩緩直起身,將青岩鋤的鋤刃輕輕頓在身前的土地上,靜靜地看著那兩人走近。小獼也跳下田埂,躲到陳禾腿後,隻露出半個腦袋,警惕地盯著來人。
很快,兩人便來到了靈田前。高個修士停下腳步,目光先是在長勢驚人的靈稻上掃過,又掠過旁邊生機勃勃的菜地、遠處隱約可見的蜂巢和簡陋卻整潔的破屋,最後才落在陳禾身上。看到陳禾年輕的麵容、樸素的灰布衣裳(雖然漿洗得發白,但多處縫補痕跡和尚未褪儘的、淡淡的血汙與草藥漬仍清晰可見)、以及手中那把看起來頗為沉重、鋤刃泛著奇特青金色光澤的鋤頭時,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但臉上卻迅速堆起一個看似和氣的笑容。
“這位道友,有禮了。”高個修士拱了拱手,聲音帶著幾分刻意拉近的熟稔,“鄙人姓劉,這位是趙師弟。我二人是山下‘青鬆坊’的外事執事,負責這片山區的巡視與資源登記。今日路過,見道友此處靈光隱隱,生機盎然,這靈稻長勢更是非同凡響,心中好奇,特來拜訪,還請道友勿怪唐突。”
青鬆坊?陳禾從未聽過這個名號。但“坊市”、“執事”、“巡視”、“資源登記”這幾個詞,卻讓他心頭警鈴大作。來者不善。
他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聲音平靜無波:“山野散人陳禾,在此暫居,胡亂種些莊稼餬口。不知二位執事有何見教?”
“陳道友客氣了。”劉執事笑容不減,上前兩步,似乎想更仔細地觀察靈田,“這哪裡是胡亂種莊稼?道友這手靈植技藝,當真了得。看這靈稻,莖稈如玉,葉蘊靈光,香氣清遠,怕不是尋常的白玉靈米吧?道友在此孤身一人,竟能將靈田打理得如此之好,實在令劉某佩服。”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炯炯地看向陳禾:“隻是,道友獨居於此荒山,開墾靈田,培育此等靈植,固然逍遙,卻也有諸多不便與風險。山中多妖獸,更有那不懷好意的宵小之輩窺伺。道友修為似乎……嗯,孤身一人,怕是難以麵麵俱到啊。”
旁邊的趙師弟也開口了,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指點”意味:“不錯。我青鬆坊雖是新立,但背靠幾位築基期的前輩,坊內規矩嚴明,最是庇護我等散修。道友這片靈田潛力巨大,若能納入我青鬆坊的‘合作經營’,不僅安全無憂,坊內還可提供更好的靈種、肥料,甚至佈陣防護,所得收益,按貢獻分配,豈不比道友獨自在此辛苦操持、擔驚受怕強上百倍?”
“合作經營?”陳禾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兩人,“如何合作法?”
劉執事眼中精光一閃,以為陳禾心動了,笑容更盛:“簡單。道友這片靈田,以及旁邊的藥圃、蜂巢,皆算作道友的‘股本’,交由坊內統一規劃、管理、防護。道友可留在此地,作為‘管事’負責日常照料,坊內每月會撥下定額靈石與丹藥作為酬勞。至於靈田產出,扣除成本後,利潤嘛……坊內占七成,道友占三成。當然,若是靈米品質上佳,或者道友將來能培育出更珍稀的靈藥,坊內還會另有獎賞。如何?這可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七三分成,他們占七。所謂的“統一管理”,恐怕就是徹底奪走控製權。所謂的“管事”,不過是高階些的靈植夫。所謂的“安全無憂”,恐怕是變相的監禁與剝削。
陳禾沉默著,冇有立刻回答。他隻是看著兩人,看著他們眼中那掩飾不住的貪婪與算計,看著他們身上那並不算精良、卻明顯比他好太多的裝備,感受著對方那刻意釋放出的、帶著壓迫意味的靈力波動。
練氣四層,練氣三層。
若在數月前,他或許會感到巨大的壓力,甚至不得不虛與委蛇。但此刻,經曆了鋼鬃野豬的襲殺、地龍的搏命,經曆了開荒的艱辛、陣法的摸索、地氣的感知,手中握著升級後的青岩鋤,腳下是埋藏了地靈石、佈置了陣法的土地,身邊是機警的小獼,遠處是與他有了微妙聯絡的玉針蜂群……他心中竟奇異地冇有多少慌亂。
隻有一種冰冷的、沉靜的清明。
“多謝二位好意。”陳禾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山坡,“隻是陳某閒散慣了,不喜約束。此地雖簡陋,卻也自在。這片薄田,是陳某安身立命之本,不敢假手於人。合作之事,不必再提。”
話音落下,劉、趙二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劉執事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他冇想到,這個看起來不過練氣二三層、衣衫襤褸、像是凡俗農夫多過修士的小子,竟然敢如此乾脆、甚至帶著一絲漠然地拒絕!他原以為,亮出坊市執事的身份,給出看似“優厚”的條件,再稍稍施加壓力,對方就該感恩戴德、乖乖就範纔對。
“陳道友,”劉執事的聲音冷了下來,不再掩飾那份居高臨下,“你可要想清楚了。這荒山野嶺,可不太平。前些日子,附近似乎有妖獸出冇的痕跡,道友孤身在此,萬一……嘖嘖。與我青鬆坊合作,乃是雙贏之舉。道友莫要自誤纔是。”
旁邊的趙師弟更是冷哼一聲,上前一步,練氣三層的靈壓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朝著陳禾籠罩而去,語氣帶著威脅:“劉師兄好言相勸,是給你麵子。彆給臉不要臉!這片靈田,你守得住嗎?識相的,乖乖答應,以後還能在此安穩度日。否則……”
他冇有說下去,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練氣三層的靈壓,對同是練氣三層的陳禾而言,本應有不小的影響。但陳禾修煉《厚土訣》,根基紮實,近日又曆經淬鍊,心誌堅定,對這刻意針對的靈壓,隻是身形微微一頓,便恍若未覺。他甚至冇有運轉功法對抗,隻是靜靜站著,手中的青岩鋤依舊頓在地上,鋤柄被他握得很穩,很緊。
他抬眼,看向那釋放靈壓的趙師弟,又看向麵色陰沉的劉執事,目光依舊平靜,隻是那平靜深處,彷彿有冰冷的岩石在緩緩顯露。
“此地,是陳某清修之所。”陳禾的聲音,比剛纔更低沉了一分,語速緩慢,卻字字清晰,如同青岩鋤敲擊在堅硬的石頭上,“不迎外客,不納雜事。二位,請回。”
“請回”二字出口,山坡上的空氣,彷彿瞬間凝滯了。
劉執事眼中厲色一閃,最後一絲偽裝的客氣也消失殆儘。他盯著陳禾,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把奇怪的鋤頭,心中驚疑不定。這小子,麵對他們兩人,尤其是趙師弟的靈壓,竟然如此鎮定?是有所依仗,還是不知天高地厚?
但開弓冇有回頭箭。今日若被這區區練氣初期的小子兩句話就嚇退,他們以後還如何在附近立足?青鬆坊的“招牌”還要不要了?更何況,眼前這片靈田的潛力,實在太過誘人……
“好,好,好!”劉執事怒極反笑,連說三個好字,“既然道友如此不識抬舉,那就休怪我二人不講情麵了!趙師弟,看來這位陳道友,需要‘指點’一下,在這修真界,該如何做人!”
話音未落,劉執事身上練氣四層的氣息轟然爆發,比剛纔趙師弟的靈壓強橫數倍!與此同時,他背後的長劍“嗆”地一聲自動出鞘半尺,寒光凜冽,鎖定了陳禾!趙師弟也獰笑一聲,抽出了自己的佩劍,一左一右,隱隱形成了夾擊之勢。
小獼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渾身毛髮倒豎,齜牙咧嘴,擋在陳禾身前。
陳禾依舊冇有動。他甚至冇有去看那出鞘的長劍,目光隻是落在劉執事那張因貪婪和惱怒而有些扭曲的臉上。
然後,他握著青岩鋤的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鋤柄粗糙的木紋,硌著掌心厚厚的繭子,帶來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觸感。
體內的《厚土訣》開始緩緩加速運轉,丹田內那縷精純的靈力,順著經脈流淌,悄無聲息地注入手中的青岩鋤,也順著雙腳,與腳下這片被他開墾、滋養、並佈置了陣法的土地,建立起更深沉、更緊密的聯絡。
“地靈感應陣”的微弱漣漪,因對方毫不掩飾的敵意和靈力爆發,而傳來清晰的警示。
“小三元養地陣”的地氣迴圈,似乎也隨之加速,將一股沉穩厚重的力量,隱隱加持在陳禾周身。
山風不知何時停了。
陽光依舊明媚,卻彷彿帶上了一絲寒意。
靈田裡,青翠的稻苗在無聲搖曳。
破屋沉默,蜂巢靜謐。
一場衝突,已不可避免。
陳禾微微吸了口氣,然後,緩緩吐出。眼神之中,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沉靜,隻剩下如大地般的厚重,與如青岩般的冷硬。
他握緊了鋤柄。